她可以恨他手段酷烈，不念亲情，却无法否认，他将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甚至可能比性格更温厚的大哥，或者比晚年精力不济的父亲，做得更好。
这真是一种极其矛盾又痛苦的认知。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中的冰冷和怒火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复杂的感慨。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再次叹息：“罢了…”
“你能有此心，行此政，总算对得起这身龙袍，对得起这天下百姓。阿耶打下这江山不易，你…好好守着吧。莫要辜负了。”
这话，几乎等同于一种变相的认可和嘱托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惊喜！
他没想到，在经历了方才那般疾风骤雨的训斥之后，阿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能得到阿姐的认可，可比任何臣子的颂扬都更让他感到慰藉！
“阿姐…”他声音有些哽咽，想起身行礼，却被李秀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着吧。”她语气平淡，“皇帝要有皇帝的体统。”
李世民只好坐稳，但心中的激动却难以平复。他知道，阿姐这一关，他至少算是勉强过了。
李渊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能看到女儿和儿子之间不再针锋相对，能听到女儿对二郎治国的认可，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了。
何健旺则是摸着下巴，觉得这场大戏虽然高潮已过，但余韵悠长，相当不错。家庭伦理与帝王功业的碰撞，果然很有看头。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却又因为话题过于沉重而显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一阵清脆欢快的童音由远及近：
“快来！快来呀！城阳阿姐！高阳阿姐！衡山！兕子没骗你们！平阳姑姑真的来啦！就在里面！”
是兕子！她显然已经和迷宫里的姐姐们汇合，正迫不及待地带着“援军”回来，要给大家展示她“发现”的厉害姑姑！
紧接着，就是几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兴奋雀跃的脚步声和讨论声：
“真的吗？兕子你没看错？”
“平阳姑姑？是阿翁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姑姑吗？”
“在哪里在哪里？我要看！”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些许奔跑的动静。
厅内几人面面相觑，方才那些沉重的成人世界恩怨纠葛，一下被这扑面而来的童真活力冲淡了不少。
李渊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李秀宁冷硬的眉宇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李世民则暗自松了口气——孩子们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厅门“哐当”一下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率先冲了进来，正是兕子。
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好奇的城阳、高阳，还有摇摇晃晃努力跟上姐姐们的小衡山。
兕子直接跑到李秀宁面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指着身后跟来的姐姐们：
“平阳姑姑！你看！我把阿姐们和阿妹都带来啦！她们都想见你！”
城阳和高阳毕竟年长些，看到厅内不仅有陌生的戎装姑姑，还有父皇和阿翁在，连忙收敛了一些兴奋，规规矩矩地行礼：“城阳（高阳）拜见阿耶，拜见阿翁，拜见…姑姑。”
说完，她们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李秀宁。
小衡山则手里含着手指：“你系谁呀？你人系衡山吗？”
被四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李秀宁纵然心硬如铁，此刻也彻底化作了绕指柔。
她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她蹲下身，平视着这几个可爱的小侄女，轻声应道：“哎，姑姑在这里。”
得到回应，兕子顿时更来劲了，她先是指了指身边端庄些的城阳：“平阳姑姑，这是城阳阿姐！”
然后又指向旁边带着点小傲气的高阳：“这是高阳阿姐！她可厉害啦！”
最后看向正吮着手指好奇望过来的小豆丁，“这是衡山阿妹，她还小，说话不清楚。”
李秀宁对着每个孩子都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柔和。
介绍完姐姐妹妹，兕子的“小喇叭”功能正式进入高潮阶段。
她转身，小手背在身后，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姐姐们介绍起她这位“新发现”的姑姑。
“我跟你们说哦！平阳姑姑可——厉害啦！”
她故意拖长了“可”字，成功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连小衡山都停止了吮手指，呆呆地看着她。
“姑姑会骑马！会打仗！”兕子挥舞着小胳膊比划着，“姑姑以前有好多好多兵，比程伯伯带的兵还多！叫…叫‘娘子军’！特别威风！”
城阳和高阳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高阳，她性子活泼，最是向往那些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精彩人生。
兕子看到姐姐们崇拜的眼神，更加得意，小脑袋一扬，抛出了她认为最重磅的“证据”：
“而且！而且！平阳姑姑连阿耶都敢训！训得阿耶都不敢说话！”
“什么？！”
“真的吗？！”
城阳和高阳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两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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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父皇？还训得父皇不敢说话？
这…这简直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
在她们印象里，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连那些胡子白花花的老大臣在父皇面前都恭恭敬敬的，母后虽然有时会说父皇，但那也是温言劝谏，何曾见过“训斥”？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热。
得，这小丫头干脆当众“广播”了。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挽救一下自己身为父皇的威严形象：“兕子，别胡说…”
“兕子才没胡说！
”兕子立刻反驳，小脸转向李世民，理直气壮，
“兕子亲眼看到的！就在刚才！仙人郎君带兕子去看的！在姑姑的军营里，姑姑就是这样——”
她学着李秀宁的样子，板起小脸，竖起一根小手指，对着虚空点了点，努力模仿着当时李秀宁的语气：
“‘二郎！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她记不住完整的训斥内容，但那股子架势和几个关键词倒是学得惟妙惟肖。
“噗嗤——” 坐在一旁的何健旺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这现场还原，虽然萌化版，但神韵抓得还挺准！
李渊也是捻着胡子，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能看到二郎在孙女面前吃瘪，还是因为被他姐训这件事吃瘪，这乐趣…加倍！
城阳和高阳则是彻底震惊了！
她们看看努力模仿的兕子，又看看一脸尴尬、试图用咳嗽掩饰的父皇，最后看向那位戎装姑姑…
竟然是真的！
这位平阳姑姑，真的训过父皇！
而且看样子，父皇现在还很…“怕”她？
这个认知，瞬间让平阳姑姑的形象在两个小姑娘心中无限拔高，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高阳的反应最为直接和热烈，甚至往前凑了一步，看着李秀宁，语气里充满了钦佩：
“平阳姑姑！您…您真的训斥过父皇？父皇他…他真的不敢还嘴吗？您是怎么做到的？您好厉害啊！”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在她看来，能驯服天下最厉害的父皇，这比任何才艺、任何美貌都要酷炫一万倍！
李秀宁被高阳这火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她抬眼瞥了一下旁边已经尴尬得快要坐不住的李世民，心中那点因为回忆而升起的感慨，也被孩子们的纯真和这有趣的场面冲淡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高阳的头，没有直接回答她关于“如何训斥父皇”的问题，而是微笑道：
“你父皇…他年轻时候，有时候会比较冲动，需要有人提醒。至于现在嘛…”
她意味深长地又看了李世民一眼，
“他是皇帝，威仪自生，姑姑也不会随便训他了。”
这话既承认了“过去式”的训斥，又给了李世民台阶下，还隐晦地提醒他如今身份不同，更需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