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散去, 何健旺抱着小兕子,再次回到熟悉的清晖阁。
怀里的小人儿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讲述见闻,或者迫不及待地跑去玩闹,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头,小脑袋耷拉着,连那总是翘着的发包都显得有些没精神。
何健旺感觉到她的异常,轻轻将她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只见小兕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嘴微微抿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小丫头?今天见到那么多‘以后的’家人,不高兴吗?”何健旺放柔了声音问道。
小兕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纠结。
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何健旺的衣袖,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低落:
“仙人郎君!兕子今天…今天想去陪陪阿娘和阿耶,可以吗?”
何健旺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今天在贞观十八年的所见所闻,虽然小丫头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恩怨纠葛,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以后的阿娘”深切的悲伤,感受到了离别时的不舍。
那种氛围,触动了她幼小却敏感的心灵,让她格外想念此刻就在身边、尚且安康的父母。
他心中微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语气温和:“当然可以。我们兕子今天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心疼阿娘和阿耶了。”
得到允许,小兕子眼睛里的水雾似乎散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
“兕子看到那个阿娘哭得好伤心…兕子不想让现在的阿娘也那么伤心。兕子要去抱抱阿娘,也要抱抱阿耶!”
看着她小脸上那认真的表情,何健旺不禁莞尔。
他牵起她的小手:“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立政殿。”
两人刚走进立政殿,小兕子一眼就看到正坐在窗边翻阅书卷的长孙皇后。
她立刻松开了何健旺的手,哒哒哒地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长孙皇后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环住了母亲的腰,小脸深深埋了进去。
长孙皇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撞得微微后仰,手中的书卷都差点掉落,她惊讶地搂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失笑道:
“兕子?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兕子了?”
她抬头看向随后走进来的何健旺,眼中带着询问。
何健旺看着皇后怀中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笑了笑,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今天带这小丫头去了一趟‘未来’,见了些人和事。她呀,现在是格外懂事,知道要好好珍惜眼前人了。”
“‘未来’?”长孙皇后美眸微睁,闪过一丝了然与好奇,“仙师可是带兕子去了…贞观十八年?”
她心思玲珑,立刻联想到了之前贞观十八年之事。
何健旺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嗯,去了趟。不过皇后放心,那边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李二…陛下他,最终走回了正轨,有了个不错的结局。”
长孙皇后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想象着未来那个陛下在经历那些事之后的沉沦,又想象着仙师嘴里的“不错结局”,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化作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女儿的发包,对着何健旺郑重地道:“本宫,代陛下,多谢仙师点拨、成全之恩!”
说着,她便要起身行礼。
何健旺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阻止道:“皇后不必多礼。说到底,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兕子。”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依旧紧紧抱着母亲的小兕子,“这丫头的梦想,不过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罢了。想必…那边那个长大了的兕子,心底深处也有着同样的梦。我只是心疼这小丫头,顺手帮她们把梦圆了而已。”
听他这么说,长孙皇后心中更是感激,再次敛衽:“无论如何,仙师疼爱兕子,屡次相助,此情本宫永记于心。”
何健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忽然变得正式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说到疼惜晚辈,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得必须与皇后和陛下分说。”
长孙皇后见他神色认真,也敛去了笑意,正色道:“仙师请讲。”
“是关于公主,乃至天下女子婚嫁之龄的。”
何健旺开门见山,语气沉凝,
“我观当下风俗,女子及笄便议婚嫁,甚至更早。此例,我以为不妥,有害无益。”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迟疑。
她身为女子,又贵为皇后,自然深知其中艰辛。
过早生育之苦,产后虚弱之险,她并非没有体会。
但千百年来的礼法规矩如此,早已根深蒂固,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仙师此言…确是体恤女子。只是,”
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但表情明显有些为难,
“女子而笄许嫁,乃是古礼,关乎人伦纲常,天下皆循此例。若贸然更改,恐引物议,动摇礼法根基。”
她生怕何健旺不喜,继续解释道:“况且,女子早嫁,亦有早育子嗣、绵延家族之利。于国于家,似乎…也非全无道理。”
这番话,虽委婉,却清晰地表明了立场——她理解仙师的善意,但从皇室和礼法的角度,此事非同小可,困难重重。
何健旺料到会有此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抛出一个例子:“皇后可知,程知节之子处亮,与清河公主李敬的婚事?”
长孙皇后一怔,点头道:“此事妾身知晓。程家忠心耿耿,陛下有意赐婚,以酬功勋,亦是佳话。只是敬儿年纪尚小,还未正式出嫁。”
她心中隐隐猜到仙师提及此事的用意。
“这便是了。”
何健旺道,
“敬儿,若按常例,及笄便要出降。然而皇后细想,她身体可曾长成?心智可曾成熟?骤然嫁入将门,面对夫家上下,可能应对裕如?更别提生育之险。这究竟是佳话,还是催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皇后:“皇后自己,难道不曾因过早生育而损耗元气?将心比心,难道愿见公主们,乃至天下女子,重蹈覆辙?”
最后一问,直击长孙皇后心底的痛处。
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早年接连生育带来的亏空,太医令屡次委婉提醒需要静养。
要不是因为仙师
她沉默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仙师的话,从女子和母亲的角度,她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