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见妻子脸色苍白，泪如雨下，心中痛惜更甚，却知道既然开了口，就必须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你离去后，朕…朕心如死灰。后来，这位何仙师，他施展神通，将这个时间的你，带到了朝堂之上。厉声质问我，为何承乾被废，青雀被贬，为何长乐、兕子早夭…你声声泣血，问得朕无地自容…”
他思绪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尊严扫地的朝会，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更…更后来，仙师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竟请来了父皇和母后的魂魄显圣！他们…他们也在朝堂之上，训斥朕昏聩无能，愧对江山，愧对你们…”
长孙皇后越听越是感觉震惊！
她想象着那个场面，想象着夫君被已故的翁姑和“另一个自己”当众训斥的难堪与痛苦，想象着孩子们在自己“死后”经历的苦难…
她只觉得心如刀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承乾，他…他见朕沉溺丹药，性情乖张，又因青雀…因青雀素有宠溺，他心生不安，最终走了歧路，意图谋反，事败被废，最终病死在路上。青雀他…也因觊觎储位，结党营私，被朕贬斥出京。”
李世民说到两个儿子，声音低沉无比，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
“是朕…是朕没有做好一个父亲，没有平衡好他们之间的关系，才酿成如此大祸…朕，朕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啊！”
“我的儿啊——！”
长孙皇后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悲恸的哭喊。
她想到长子承乾，那个曾经聪慧仁孝的太子，竟落得谋反被废，最后病死他乡的下场；想到次子青雀，那个才华横溢却也因此生出野心的儿子，被贬远离…
巨大的悲痛和作为母亲的心碎瞬间让她不能自已。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就要向后倒去。
“阿娘！”
“阿娘！”
李丽质和李明达惊呼着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一直被长孙皇后紧紧抱着，感受到母亲剧烈悲伤的小兕子，小嘴一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也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她从何健旺怀里滑下来，小小的身子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抱住了长孙皇后的腿，把小脸贴在母亲的衣裙上，带着哭腔，用她那稚嫩的声音喊道：
“阿娘不哭！阿娘不哭！兕子在这里！兕子抱抱阿娘！”
这突如其来的安慰，穿透了长孙皇后心中厚重的阴霾。
她低下头，看着腿边那个小小的人儿，正努力仰着头，用那双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女儿的拥抱和呼唤，如一股生命的力量注入了她几乎崩溃的身体。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阵眩晕，弯下腰将小兕子紧紧地抱了起来，将脸埋在小女儿柔软馨香的颈窝里。
小兕子也乖巧地回抱着母亲的脖子，用小手掌笨拙地拍着母亲的后背，学着大人安慰她的样子，软软地说：
“阿娘乖，不哭了哦，兕子疼你…”
感受着怀中温软的小身体，听着女儿稚嫩的安慰，长孙皇后那决堤的悲伤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被这小小的温暖一点点抚平。
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纵然承乾和青雀的事情让她心如刀割，纵然听到陛下曾沉沦至此让她后怕不已，但…但丽质和明达回来了！
她们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虽然经历了一番生死，但终究是回来了！
还有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兕子，她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缕阳光。
陛下他没有再隐瞒，没有找借口，而是选择了坦诚。
这份直面错误的勇气，这份深切的悔恨，以及此刻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祈求原谅的眼神，都让她在无尽的酸楚中，捕捉到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至少，她熟悉的那个二郎，那个敢于担当的夫君，内核还在。
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这叹息里，有对过往悲剧的无奈接受，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轻轻拍了拍小兕子的背，示意自己没事了，然后缓缓直起身。
尽管眼角还带着泪痕，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中已经重新凝聚起属于大唐皇后的沉稳与气度。
她目光扫过女儿们，最后落在了一直嗑瓜子看戏的何健旺身上。
不管这位仙师行事如何匪夷所思，是他在陛下最昏聩时带来了小兕子的慰藉，是他逆转生死，将她的丽质和明达从陵墓中带回人间，也是他，最终将她这个本应长眠于贞观十年的人，重新送回了家人身边。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其他的账，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跟陛下算，但眼下，感谢恩人，庆祝女儿们归来，才是第一要事。
她轻轻将小兕子交给身旁长女李丽质，然后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到何健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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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健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长孙皇后郑重地敛衽，对着他深深一福，姿态端庄，语气真诚：
“妾身长孙氏，拜谢仙师活女之恩，再造之德！仙师对我李家恩同再造，此情此恩，妾身与陛下，永世不忘！”
她没有提及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没有质问为何带走“另一个自己”，只是纯粹地为了女儿们的回归和她自己的重生而道谢。
李世民见状，也连忙上前，对着何健旺再次深深一揖：“仙师大恩，世民…永铭五内！”
李丽质和李明达也一同向何健旺行礼。
何健旺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放下了他的小茶壶，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脸上那看戏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随意道：
“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行了。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吃顿饭，比啥都强。”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瞬间点醒了沉浸在悲喜交加中的众人。
是啊，无论过去有多少伤痛和遗憾，此刻，他们一家人，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团聚了。
长孙皇后直起身，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她转向侍立远处，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宫人，恢复了母仪天下的从容与威仪，清晰地下令：
“传令尚食局，即刻准备宴席！本宫要与陛下、公主们，共庆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