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微动，空间涟漪泛起，两人瞬间从清晖阁的寝室消失。
下一刻，他们已置身于贞观十八年的两仪殿外。
依旧是那座宫殿，但比起上次来时，那股死寂沉沉的暮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殿门依旧紧闭，但门外值守的侍卫和内侍，神色间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沉静。
何健旺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将神识悄然铺开，扫过整座宫殿。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常服，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握笔的手稳定有力。
案头摆放的不再是那些散发着异味的瓶瓶罐罐，而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神情专注，虽然眼角眉梢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两簇沉静的火焰——那是责任，是赎罪，更是重新找到目标的坚定。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某份奏章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写下遒劲的批注。
何健旺的神识仔细探查了他的身体。
经脉中那些丹药的毒性残留依旧存在，气血也因长期的损耗而亏虚，但并没有新的毒素侵入的迹象。
他的生命力虽然不算旺盛，却顽强地维系着一线生机，并且在缓慢地在恢复着。
看到这里，何健旺心中已然有数。
他低头看向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四周的兕子，轻声问道：“兕子，你见过‘以后的阿耶’这件事，有没有告诉现在的阿耶和阿娘？”
兕子闻言，立刻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小秘密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
“没有哦！兕子谁都没说！高阳阿姐和城阳阿姐也答应兕子不说！我们商量好啦，这是我们的秘密！”
“因为…因为以后的阿耶，好可怜哦。胡子拉碴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一个人待在冷冷的大殿里。我们不想让现在的阿耶和阿娘知道以后会那么伤心，他们会难过的。”
何健旺心中微微一颤，既为孩子们的细心和善良感到温暖，又为这个时空李世民的孤寂感到一丝酸楚。
他轻轻揉了揉兕子的发包，赞许道：“兕子真懂事，你们做得对。”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内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看来，他确实把承诺记在了心里，没有再沉沦下去。”
何健旺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既然如此，也该给他些奖励了，总不能一直让他活在绝望的等待里。”
何健旺低头对怀里的兕子柔声道：“兕子，你自己先去进去找‘以后的阿耶’玩好不好？仙人郎君有点事情要去办，办完了就来找你。”
兕子一听可以去找阿耶，立刻雀跃起来，用力点头：“好！兕子自己去！”
她挣扎着从何健旺怀里下到地上，熟门熟路地就朝着殿门方向屁颠屁颠跑去。
宫道上的侍卫和内侍们远远看到这位小公主跑来，非但不敢阻拦，反而纷纷躬身避让，显然这个时空的李世民早已有过严令，无人敢惊扰这位时而会神秘出现的小女儿。
兕子毫无阻碍地跑到殿门前，伸出小手用力一推，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的小脑袋探了进去，正好对上御案后闻声抬头、眉头微蹙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被人不经通传直接推门打扰，脸上刚掠过一丝不悦，待看清门口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一下子抬高：“兕子？朕的宝贝兕子！你又来看阿耶了？”
与此同时，何健旺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昭陵深处。
他径直来到主墓室旁，那里停放着一具明显小上许多的棺椁，正是属于这个时空，十二岁时便不幸夭折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看着这冰冷的棺木，何健旺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那个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腿，甜甜喊着“仙人郎君”，为了口吃的能撒娇卖萌、哭哭笑笑的兕子，和眼前这棺椁里早已失去生机的小小身躯，影像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他是真疼那个从贞观十二年带来的小兕子，也正因为这份疼爱，此刻面对这个“大兕子”的结局，心里更是涌起一股酸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椁表面，低低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
“想必你也跟小兕子一样有那个梦想吧！那就不能让你一直躺在这儿。”
他喃喃自语，是说给棺椁里的孩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再犹豫，他心念一动，磅礴仙力缓缓涌出，渗透进棺椁，轻柔地包裹住里面那具小小的躯体。
过了一会儿，棺椁里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
何健旺轻轻推开棺盖，只见里面那个面色苍白、身着殓衣的少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兕子一样乌溜溜的，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以及此刻满满的茫然和困惑。
李明达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到了站在棺旁的何健旺。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还有些僵硬。
“这位郎君？你…你是？”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何健旺弯下腰，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你别怕，我叫何健旺。并非寻常之人，用你能理解的话说…算是个有几分神通的修行者，或者你可以理解为仙人。”
他观察着少女的反应，见她眼中的警惕未消，但困惑更深，便继续道，“此地仍是昭陵，但我将你从长眠中唤醒，带回了人间。”
“仙人？唤醒…我？”
李明达重复着这两个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殓衣，又感受了一下胸腔里真实的心跳和呼吸，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
死而复生…这确实是仙家才有的手段！
她再次抬头看向何健旺时，眼神里的警惕被难以置信和一丝敬畏取代。
“是，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何健旺确认道，声音温和。
确认了眼前之人是拥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仙人”，李明达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感激。
她努力撑起身子，靠在棺椁内壁，对着何健旺郑重地想要行礼：“明达…谢过仙人救命之恩！”
不知为何，虽然刚刚经历如此诡谲之事，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和、眼神里带着怜惜的仙人，李明达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安稳和亲切，感觉早就认识他一般。
道完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甚至顾不上身体还虚弱，猛地从棺椁中探出身子，几乎是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抓住了何健旺的衣摆。
“仙人！仙人既然有如此神通，能复活明达，定然是法力无边！”
她仰着小脸，语气带着的恳求，
“明达…明达求求您！阿耶他…他太想阿娘了，自从阿娘走后，阿耶就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明达这条命是仙人给的，仙人若是需要，拿去便是！只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让阿娘回来？只要阿娘能回来，阿耶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求求您了！”
说着，她就要磕下头去。
何健旺心里猛地一抽，赶紧弯腰，一把扶住了她细弱的肩膀，没让她真的磕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女，为了父亲，竟然毫不犹豫地愿意献出自己刚失而复得的生命。
这份赤诚的孝心，这份超越生死的眷恋，让何健旺心里难过的不是滋味。
“快起来，别说傻话。”
他用力将李明达扶起，让她靠坐在棺椁边，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不容易回来，更要好好珍惜。你阿耶…他若是知道你有这份心，不知该有多欣慰，又该有多难过。”
他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你阿娘的事…我自有打算。但现在，你得先跟我离开这里，回宫去。你阿耶若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李明达听着何健旺温和的话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怀，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何健旺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衫。
何健旺不再耽搁，牵起少女冰凉的小手。
空间微微波动，两人的身影便从阴冷的昭陵墓室中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了皇宫内苑一处僻静的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