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进士,虽然也带个进士,但在官场上,那就是低人一等,好听点叫“如夫人”,难听点就是“后娘养的”。
一辈子的仕途基本就一眼望到了头,很难再有升迁的机会,只能在底层蹉跎。
所以,这殿试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心细如发,是沉稳的心性,是对规则的极致敬畏与掌控。
对于这样的情况,其实也不是没有笨办法。
那就是打草稿。
这也是为什么殿试会给足一天时间的原因。考生们通常会先在草稿纸上把文章写好,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第一行多少字,第二行多少字,哪句话要增减虚词来凑字数,哪句话要换个典故来避开换行。
等全部计算无误了,再小心翼翼地誊抄到正卷上。
但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稍有不慎,算错一个字,整篇卷子就废了。
“殿试开始!”
随着靖武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殿内响起了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所有的贡生都神情紧张地展开面前的考题,先是读题,然后破题。
一时间,殿内只有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研墨声。
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苦思冥想,思索着如何去破局,如何去迎合圣意,更在思索着如何排布这该死的格式。
紧接着,便是铺开草稿纸的声音。
正如裴清晏所料,绝大多数人都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打草稿。
第一遍的草稿往往只是个雏形,有了骨架之后,还需要精修润色,这一步就要耗费不少心血。
等文章定型了,接下来的“数字数”、“排版”更是一项繁琐浩大的工程。
所以,在殿试开始后的半个时辰里,偌大的保和殿内,几乎没有人往那张正式的考卷上落笔。
大家都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写写停停,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掐指计算,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就连平日里跳脱的朱逢春,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咬着笔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显然是被这格式给难住了。
他一边数着指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嘴里无声地念叨着,生怕算错了一个字就前功尽弃。
然而,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在大殿的最中央,那个属于会元的位置上,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裴清晏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
他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来凝神读题。
那一刻钟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落在试题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眼神深邃,似乎透过了那薄薄的纸张,看到了大晋朝的万里江山,看到了百姓的疾苦,看到了朝堂的弊病。
随后,他动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铺开草稿纸,也没有去掐着手指头算字数。
他直接拿起了那支御赐的湖笔,饱蘸浓墨,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笔尖,然后直接在只有一份的正式考卷上,落下了第一笔!
下笔如有神!
他运笔如飞,手腕悬空,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馆阁体的小楷如同印刷出来一般精美,字字珠玑。
他根本不需要打草稿,也不需要去计算格式。
因为那篇文章,那个排版,那个所有的规矩和避讳,早在他那一刻钟的凝神中,就已经完完整整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胸有成竹,不过如此。
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答起题来,行云流水,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
坐在上首龙椅上的靖武帝,原本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底下的贡生们抓耳挠腮。
他看着那些学子们一个个紧张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手都在抖,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无奈。
这便是大晋的未来吗?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日后如何面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忽然,他的目光被大殿中央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那是谁?”靖武帝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才开始多久?
半个时辰都不到,怎么就开始往正卷上写了?
难不成还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贡生?
靖武帝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莫不是个草包?
或者是那种自知考不上好名次,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胡乱答一通交差了事?
毕竟殿试不黜落,最差反正也是个三甲同进士,好歹也是个官身。
“哼,若是如此敷衍,朕定要治他个不敬之罪。”
靖武帝放下了茶盏,心中起了几分探究之意。他坐不住了,从宽大的龙椅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龙袍,缓缓走下了丹陛。
他这一动,周围侍立的太监和两旁的阅卷官们都紧张了起来,想要跟上,却被靖武帝挥手制止了。
皇上要亲自巡考。
靖武帝背着手,脚步放得很轻,倒也没有直接就走到那名“狂生”身边,而是一路在很多贡生的后面驻足,看向他们的考卷跟草稿。
“嗯,这个字写得不错,就是立意浅了些。”靖武帝在心里点评。
“这个……太紧张了,手都在抖,墨汁都滴到草稿上了,不堪大用。”
那些被皇上站在身后的贡生,眼角余光只要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屏息凝神,脸憋得通红。
靖武帝对于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每一次殿试都是这样。
这恰恰能看出一个人的心理素质,若是连朕站在身后都受不了,日后如何能做封疆大吏,面对千军万马?
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后,终于停在了那个从头到尾笔下未停的贡生身后。
裴清晏正在写到关键处。
他当然感觉到了身后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知道那是当今圣上,是这天下的主宰。
但他丝毫不见紧张跟无措,甚至连握笔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落笔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光是这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靖武帝在心里就已经暗暗喝了一声彩。
“此子心性,胜过其他贡生远矣!”
靖武帝眯起眼睛,定睛往那考卷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