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逢春的脚僵在半空,脖子一缩,回头就看到大妹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瞪着他。
“媳媳妇儿”朱逢春讪讪地收回脚。
“你还要踩回去?我看你是真昏了头。”大妹板着脸,语气严肃,“你刚才说什么?还真的要把宅子抵了?要把首饰当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次赢了钱,以后就可以靠这个发家致富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有!”里那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拍,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如果当初多投点就好了,你这心思已经歪了!这钱来得太容易,让你觉得踏踏实实过日子没意思了是吧?”
“你可别想以后还来赌!你要是敢再踏进赌坊一步,我我就回平江府,再也不理你了!”
大妹虽然平时温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是异常清醒。
她知道赌博这东西,沾上就是个死。
这次是大哥有把握,那是算计,不是赌博。
可若是因为这次尝到了甜头,以后真把这当成了营生,那朱逢春往后就毁了。
朱逢春被媳妇骂得不敢吭声,但眼神里显然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大妹是妇人之见,不懂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一直没说话的裴清晏放下了茶盏。
目光沉沉地看着朱逢春,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冷厉。
“逢春。”裴清晏淡淡开口。
“大大舅兄。”朱逢春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次我们去下注,是为了在乱局中求自保,也是为了给家里攒点底气。这叫谋略,不叫赌博。”
“君子偶尔一次行险,那是为了破局。可若是你生了贪婪之心,觉得这是捷径,那便是堕落。”
“你好好想想那日你劝我的话,沉迷赌博的下场是什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现在手里拿着这一千八百两,觉得是好事。可若是你心性不定,这钱就是催命的毒药。”
裴清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逢春面前,逼视着他:
“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希望看到你毁了。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你要是敢瞒着我偷偷进赌场,或者再动什么歪心思去借高利贷想翻本。”
“我立马让大妹跟你和离,写休书把你逐出家门。以后你就睡赌场里都没人问,是要饭还是被人打死,都跟我们无关。
“和和离?!”
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朱逢春头上。
他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大妹,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裴清晏,再看看旁边点头表示赞同的陆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他是爱财,但他更爱娘子啊!
要是没了大妹,他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跟谁显摆去?
“别别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朱逢春“扑通”大妹面前,抱住大妹的腿就开始嚎,
“媳妇儿我错了!大舅兄我错了!我就是嘴上过过瘾,我哪敢真的去赌啊!我发誓!我要是再进赌坊,就让我天打雷劈,出门掉进茅坑里!”
“发誓没用,得看行动。这银票,大妹你收着,一文钱都别给他留。男人有钱就变坏,尤其是这种刚发了横财的。”
“对,二哥说得对!”大妹一把将桌上的银票全都收进怀里,警惕地看着朱逢春,
“以后家里的钱我管,你每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零花钱!”
“二两?!”朱逢春惨叫,“刚才还是富家翁,这咋瞬间就变成穷光蛋了?”
众人看着他那副滑稽样,都忍不住笑了。
朱逢春一片委屈,瘪着嘴缩在角落里画圈圈。
他说什么了吗?
他不就是感叹了一下吗?怎么一个个都骂他?
所有人都高兴,就他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不过,经过这一番敲打,他心里的那点贪念确实是被吓得烟消云散了。
双桂胡同里正在进行着关于金钱观的深刻教育,而贡院考房里。
这次会试的榜单已经贴出去,现在将落榜的朱卷弥封可以揭开了。
十八位房考官和两位总裁官正围坐在一起,看着桌上那几份被单独挑出来的卷子,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呢?”
副总裁官手里拿着一份朱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旁边拆开的弥封名单,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份卷子,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可是这内容,简直是不知所云!通篇都在写什么‘此题太难,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政’,然后后面就空着了!这是交了白卷啊!”
“若是寻常学子也就罢了,可这名字”副总裁官指着那墨卷上的名字,“裴清晏!江南解元裴清晏!”
“什么?裴清晏?”
坐在主位上的总裁官顾廷和也是一惊,连忙拿过卷子细看。
这一看,他更是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他虽然没见过裴清晏本人,但他读过裴清晏乡试时的那篇策论,那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见解独到!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暗暗将此人列为了今科会元的热门人选。
尤其还是自己书院出来的学生,算是他的弟子。
可现在,这份卷子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身为解元,深受皇恩,怎可如此儿戏?这哪里是才疏学浅,这分明是是态度极其不端正!”
旁边的一位房考官也拿起另一份卷子,苦笑道:
“大人,您再看看这个。这也是江南的才子,白鹭书院的赵景然。这卷子除了赞扬陛下两句,其他也是空白。”
“还有这个,朱逢春,几乎一个字没写。”
“这个许长平,字倒是写得漂亮,写了一半《道德经》”
几位考官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几人可都是白鹭书院的,顾总裁的学生,算不算这次会试最大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