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下毒”二字,男子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喊道:
“你少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涉案?我说我是回自己家就是回自己家!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们没凭没据就抓人,我不服!”
他赌的就是官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
寅时的更鼓刚刚敲过,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黛色之中。
京兆衙门的后堂内,郭淮喝了一口浓茶,压下涌上来的困意。
看了一眼跪在大堂上瑟瑟发抖却依旧咬死不认的林大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用急,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斯理地说道,
“本官已经让人去请醉仙楼的小伙计了,到时候让他当堂指认,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他原本担心打草惊蛇,不敢立刻放陆时出来,生怕吓得那林家剩下的三个人不敢回来拿银子。
没想到这家人贪财如命,才过了一个晚上,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撞到了网里。
既然已经抓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那陆时那边,自然就不必再受委屈了。
“裴解元。”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裴清晏,
“你可以去大牢接人了。手续本官都已经批好了。”
裴清晏闻言,起身向郭淮一揖:“多谢大人!”
随后,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冲入了黎明前的寒风中。
一个时辰后,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京兆府大牢那扇沉重压抑的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陆时裹着裴清晏送进去的那件厚实的棉衣,在狱卒的带领下,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面的空气虽然凛冽刺骨,却带着一股久违的清新味道,那是自由的气息。
陆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天光乍破,云层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冷气充满了肺腑,才缓缓吐出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
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从牢里出来的人都要抬头看天有些矫情。
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那种渴望光明的本能。
牢里太黑了,那种不见天日的压抑,能把人的精神一点点磨灭。
刚进去的第一个晚上,他是真的怕了。
哪怕他是个穿越者,哪怕他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千百年的知识,但在那一刻,面对森严的等级、不公的律法,以及一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逝的冲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
“时哥儿。”
一声熟悉而沙哑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时低下头,就看见裴清晏站在台阶下。
自家平日里温润如玉、注重仪表的相公,此刻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红血丝,身上的直裰也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相公!”
陆时眼眶一热,也不管周围还有狱卒看着,飞奔下去,一头扎进了裴清晏的怀里。
裴清晏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臂收紧。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陆时把脸埋在裴清晏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事了,咱们回家。”裴清晏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回家。”
这一刻,陆时心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往,他虽然爱裴清晏,也愿意跟他过日子,但内心深处,总带着一丝现代灵魂面对古人时的高高在上和优越感。
他觉得自己思想独立,见多识广,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却始终像个旁观者,没有那种要把命都交托出去、要跟这个人真正过一辈子的切实感。
可经过这件事,他看着为了救他奔波劳累、不惜向权贵低头、甚至几天几夜不合眼的裴清晏,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深情与担当。
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情浓时的相许,更是患难时的不离不弃。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眼前的男人是他的依靠和铠甲。
两人相顾无言,只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回到了双桂胡同。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巷口站着几个人影。
大妹、朱逢春、许长平,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朱逢春眼尖,第一个跳起来喊道。
马车刚停稳,大妹就红着眼圈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桃树枝。
“二哥!”大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眼泪,“别动,先别动!”
她一边念叨着“去晦气、去霉运”,一边拿着桃树枝在陆时身上轻轻拍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仿佛要把大牢里沾染的那些阴私气全都拍散。
拍完之后,朱逢春又手脚麻利地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烧着旺旺的黄纸。
“嫂夫郎,跨过去!跨过火盆,霉气全消,以后日子红红火火!”朱逢春大着嗓门喊道,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陆时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中一暖,依言抬脚跨了过去。
“二哥!”
小妹早就等不及了,等陆时一跨完火盆,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哥,我吓坏了!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时心疼地蹲下身,笑着抱了抱小妹,想要把她抱起来,却发现这丫头过个年又沉了不少,自己这几天在牢里没吃好睡好,竟然有些抱不动了。
“哎哟,咱们小妹新年又大了一岁,二哥都抱不动了啊。”陆时笑着调侃,掩饰了自己那一瞬间的虚弱。
裴清晏见状,连忙伸手将小妹接过去抱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扶着陆时。
裴家一连几日的愁云惨淡,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朱逢春见状,也张开双臂想上来给大舅兄一个热情的拥抱:
“大舅兄,我也担心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