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儿,你说的这些,咱都想过。”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说道:
“天时,好办。先生说了,倭国的风暴,大多集中在七八两个月,咱们避开这段时日出征便是。”
“至于你说的地利与人和……”
朱元璋看着沐英,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英儿,你担心的主要是海战对吧?”
沐英重重点头,神情严肃:“是的,义父。若是到了岸上,咱们有燧发火铳,有先生刚教的‘鸳鸯阵’,还有‘火囊云霄辇’,陆战,孩儿有信心!”
“倭寇面对我大明军队能逃走,等我们到了倭国的地盘,他们不可能把整个城池搬走!”
“可茫茫大海,全凭风信,一旦出现意外,我大明水师可能数月都无法靠近敌岸,甚至有全军覆没之险!”
这是实话,也是几百年来所有中原将领的噩梦。
大海,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主场。
朱元璋也点了点头,说道:
“不久之后,朝廷,会给你送去新的‘仙器’。”
“‘仙船’和‘迫击炮’!”
“嘿。”说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
“标儿,给你义兄,讲讲先生给咱的宝贝。”
朱标心领神会。
朱标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沐英,
“沐四哥,我先给你讲讲‘仙船’。”
“仙船?”
沐英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画本里乘风破浪、有仙人驾驭的楼船。
可那终究是神话。
朱标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沐四哥,这船,不用帆,也不用桨。”
轰!
这一句话,比之前“远征日本”四个字,给沐英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不用帆?不用桨?
沐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这……这不可能!船行于水,不靠风帆,便靠人力划桨,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若无此二者,船如何在水中动弹?”
他不是不信义父和太子,而是这个说法,已经超出了他毕生所学,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他,人可以不吃饭还活蹦乱跳。
这是对基本规律的颠覆!
朱标不急不躁,继续用李去疾教他的法子,深入浅出地解释道:
“沐四哥,你可曾见过烧水时,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
沐英一愣,下意识点头:“自然见过。”
“我大哥说,那小小的蒸汽,其实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这‘仙船’的肚子里,就装着一个巨大的,用钢铁铸成的‘心脏’。”
“这个心脏,吃的不是粮食,是煤炭;喝的不是酒,是水。把水烧开,用那股巨大的蒸汽力量,去推动船尾一个巨大的铁轮子转动……”
朱标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轮子转动的样子。
“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这个钢铁心脏就能不停地跳动,船尾的轮子就能不停地转,船就能一直往前走!”
“不管它是顺风,还是逆风!”
“不管它是顺流,还是逆流!”
沐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用帆……
不用桨……
逆风逆水,想去哪就去哪……
他是一个将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几句话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大海的脾气,再也无法束缚大明的舰队!
意味着,大明的水师,几乎可以在任何想要的时间,出现在任何想要的位置!
奇袭?
不,这已经不是奇袭了!
这是神罚!
是天兵天将才能拥有的机动力!
他之前担心的“天时”不利,在“仙船”面前,简直就成了一个笑话!
风暴?只要避开那两个月,剩下的时间,大海就是我大明水师的后花园!
沐英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向朱元璋,又看向朱标,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狂热,还有……敬畏!
对那位李先生,最深的敬畏!
这何止是仙器?
这是开天辟地的神器啊!
过了许久,沐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义父……标弟……这,这‘仙船’,当真……当真能造出来?”
朱元璋重重一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已经有人开着一艘‘仙船’出海,去了比日本更远的地方又回到大明!万无一失!”
得到肯定的答复,沐英忍不住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一支不挂片帆的舰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如幽灵般,出现在某个国家的港口之外……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呼……”沐英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平复下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只剩下灼热的战意。
“殿下!”
“还有一件仙器,叫‘迫击炮’?”
“它,又是何等的神物?”
看着沐英那双充满求知欲和狂热的眼睛,朱标也来了兴致。
“沐四哥,说‘迫击炮’之前,我先问你,咱们大明现在用的火炮,有什么缺点?”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沐英的专业领域了。
他几乎没有思索,便沉声答道:“回殿下,缺点有三。”
“其一,笨重。一门大炮动辄数千斤,转运困难,极耗人力,野战之中,几乎无用,只能用于守城或攻城。”
“其二,射速慢。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填塞炮弹,一套下来,一刻钟能放两三炮,已是极限。”
“其三,不准。炮弹出膛之后,飞到何处,全凭天意。想要命中目标,基本靠蒙,靠着多放几炮去凑数。故而,我军炮手,更多是概略轰击,求一个震慑敌胆,而非精准杀伤。”
沐英,总结得相当到位。
这三点,也确实是这个时代火炮最大的痛点。
朱元璋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想当年他跟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船上的那些火炮,听着声势浩大,可真正打沉的船,没几艘,
小船打不中,大船只要不是被打中要害,也没太大影响。
大多数时候,还是得靠着跳帮肉搏,拿命去填。
朱标笑了,
“义兄所言,字字在理。”
“而这‘迫击炮’,恰恰就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它很轻。”
“轻?”沐英挑了挑眉。
“对,轻!”朱标肯定地说道,“最小的‘迫击炮’,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甚至一个人背着炮管,一个人背着炮座和弹药,就能在山地里健步如飞!”
两个人?
抬着一门炮?
沐英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能跟着步兵一起冲锋陷阵的炮?
他不敢想,那画面太美。
朱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射得快。”
“这‘迫击炮’的炮弹,跟咱们现在用的实心铁球不一样。它长得像个……”朱标想了想李去疾的比喻,“像个长了尾巴的铁萝卜。”
“装填的时候,不用从炮口一点点塞进去,只需要把这个‘铁萝卜’的尾巴,对准炮口,让它滑进去就行!”
“滑进去?”沐英更迷糊了。
“对!滑进去!”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炮管底部已经预设了撞针,‘铁萝卜’滑到底部,尾巴的底火一撞,‘嗖’的一声,就打出去了!”
“熟练的炮组,两三个呼吸,能打出去一发!”
一发……只需要两三个呼吸?!
沐英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是射箭还是打炮?
这要是组个炮营,一百门炮,顷刻间就能打出上千发炮弹!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犁地!
“那……那准头呢?”沐英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打得这么快,肯定不准吧?”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准的炮,打得再快,也是听个响。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义兄,这正是‘迫击炮’最可怕的地方。”
朱标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它,能够瞄准,只要操作得当,精准度非常高。”
“什么?”沐英失声道。
“它的炮管,不是对着敌人,而是斜着冲天。”朱标用手比划了一个斜向上的角度,“炮弹斜飞到高处,再斜着落下来,像……像下了一场铁雨。”
“通过调整炮管的角度,可以大致控制炮弹飞行的远近。经过训练的炮手,甚至可以将炮弹,准确地砸进一个院子里!”
轰隆!
沐英的脑海里,仿佛真的有炮弹炸响。
他想到了攻城。
厚重的城墙,是所有攻城士兵的噩梦。
可如果有了这“迫击炮”,还需要什么云梯?需要什么冲车?
直接在城外几里远的地方,架起几百门炮,对着城里头,来一场连绵不绝的“铁雨”!
城里的守军,躲都没地方躲!
他又想到了海战。
敌人的战船,就算再坚固无比,
可船的甲板,是木头的啊!
只要一发“铁萝卜”从天而降,砸在甲板上……
等等!
沐英猛地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他急切地问道:“标弟!你刚才说,那炮弹,像个‘铁萝卜’?不是实心的铁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