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马皇后拉着朱元璋,走出了那个让他心神激荡、天人交战的小小天地。
两人离开平安酒楼的后院,从前门走出了平安酒楼,来到了大街上。
朱元璋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整个人,就像是刚从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中醒来,又像是刚从一场尸山血海的噩梦里挣扎而出。
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几分不真切。
酒楼外,是另一番人间烟火。
夕阳的余晖,给江宁县这条最热闹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了一首鲜活而又嘈杂的交响曲。
随着两人的走动,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马皇后和朱元璋走上街道时,他们身周三尺之内,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
一个正在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中年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了另一家店铺。
几个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跑到他们跟前,却被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不经意间用扁担轻轻一拦,便笑着闹着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路边茶楼二楼的窗口,一个正在看风景的书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却总能在第一时间,锁定任何一个可能靠近帝后二人身影。
这些布衣百姓,这些货郎走卒,他们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随意,就像是这繁华街景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可他们的每一次走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看似无意的阻拦,都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将一切可能的干扰和危险,都隔绝在了三尺之外。
这便是皇家最顶级的安保。
润物细无声。
于无声处听惊雷。
马皇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拉着朱元璋的手,顺着街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朱元璋也没说话,无声地望着这条繁荣到近乎不真实的街道。
脑海里尸山血海的喊杀声还未完全散去,耳边却已经灌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街边食肆里飘出的肉香,孩童举着糖人跑过时银铃般的笑声,货郎拉长了调子的吆喝……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感觉自己刚才经历的那场内心厮杀,才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他记忆中百姓该有的麻木与畏缩。
他们挺着腰杆,眼神里有光,哪怕是穿着粗布短衫的脚夫,脸上也带着一丝对生活的奔头和底气。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按大明的规矩,宵禁的鼓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敲响。
在应天府,此时的街道早已行人稀疏,家家户户闭门落锁。
可这里,非但没有半点要宵禁的样子,反而像是夜市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就是大明的太平盛世。
这,就是他朱元璋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人潮,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胸中那股因帝王权柄而生的豪气,总算压下了脑海里的些许混乱。
可这股子发自肺腑的得意劲儿还没升腾起来,就自己先泄了气。
不对。
这不对劲。
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
这不是大明的盛世,这只是江宁县的盛世。
甚至,应天府的街头,都远没有这般鲜活气!
应天府的底层百姓,见到官差绕着走,脸上多是敬畏与麻木。
可这里的百姓,脸上挂着的,是实打实的笑意,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日子有盼头的安乐。
因为这里,有李去疾。
是那位“李大善人”,是那位“谪仙人”,是那个把他朱元璋的脑子搅得天翻地覆的李先生!
应天府是他的都城,是他朱元璋的脸面!
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律法,都刻着他的意志。
可那里百姓的脸上,没有这样的光彩。
“看见了没?”
脑海里,那个衣衫褴褛的“朱重八”又钻了出来,指着街上一个正冲着老爹撒娇要糖人的小女孩,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娃娃有糖吃,大人有笑脸!不用怕官差,不用跪地主!这不就是你当年想要的吗?李先生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闭嘴!”
另一个身穿龙袍的小人,面色铁青地呵斥。
“妇人之仁!这是乱象!民不知畏,官何以立威?国何以立纲?今日他们敢当街嬉笑,明日就敢非议朝政,后天就敢聚众谋逆!”
“谋逆?”
“朱重八”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袍小人,“当年咱们领着人把脑袋别裤腰上,不也是谋逆?!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放肆!”
“我放肆?”“朱重八”得比哭还难看,
“你忘了咱爹娘是怎么死的了?忘了大哥二哥是怎么没的了?要是当年濠州有这么个江宁县,有这么个李先生,他们会死吗?!啊?!”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呼吸一滞,胸口闷得发慌,眼前那片热闹的街景,又开始扭曲、旋转,耳边的喧嚣也变得遥远。
那两个小人,又要在他脑子里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
“重八……”
马皇后的声音传来,像一束微光,再次破开了他脑海里的那片血海滔天。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朱元璋有些发冷的手掌。
那只手,还是那么温暖,带着薄茧,却又无比柔软。
一股暖意,顺着他冰凉僵硬的手臂,蛮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朱元璋猛地打了个激灵。
脑海中那片尸山血海的幻象,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龙袍小人和乞丐小人疯狂厮打的混乱,总算是渐渐散去了。
理智,终于从那片混乱的泥潭里,一点点爬了回来。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这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空气,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他是谁?
他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是那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把蒙元朝廷掀翻在地,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洪武大帝!
怎么能被一个“故事”,就吓得失了心智?
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想到这里,他那张紧绷着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可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手握紧了马皇后的手,打着哈哈说道:
“妹子,咱没事了。”
“就是……就是刚才酒喝得急了点,有点上头。”
“走,咱回去,回去继续听李先生说那个张麻子的故事!正听到要紧的地方呢!”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平安酒楼里走。
他想逃。
逃回那个雅间里,重新当回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马大叔”,而不是那个内心被撕裂的“朱元璋”。
然而,马皇后一把拉住了他。
她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柔。
但朱元璋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只抬起的脚,怎么也落不下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马皇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望着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的普通百姓。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
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没有丝毫阻碍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朱元璋最柔软的心里。
“重八,”她轻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又想杀李先生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想开口辩解,想大声地说“怎么会”,想笑着说“妹子你想多了”。
可他看着妻子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他发现,任何谎言,任何伪装,在她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太了解他了。
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周围那热闹的叫卖声,嬉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那个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一言可决万人生死,能让文武百官噤若寒蝉的洪武大帝。
此刻,就像一个在外面闯了祸,被家长当场抓了个正着的孩子。
微微低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窘迫,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心思的狼狈。
马皇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深沉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浓浓的心疼。
“你刚才喝的不是酒,是茶。”
她一字一句,冷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不是酒上头。”
“你是心上头了。”
她抬起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上朱元璋依旧紧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你跟我说实话,重八。”
“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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