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沐英看着朱元璋较真的模样,有些回不过神。
他刚听到朱标的话,也有些被惊讶到。
但想到刚才朱标说这是一个故事,他就释然了。
故事吗,肯定有夸大其词的地方。
但朱元璋这副“我不服气,我要比一比”的样子,让沐英看不懂了。
沐英很小的时候就被朱元璋夫妇收养了,对于这位义父的脾性相当了解。
在沐英看来,朱元璋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故事这么失态。
一旁的马皇后看了沐英的疑惑,轻声说道:“英儿,李先生是谪仙人,能知过去未来。”
“他的‘故事’,是过去未来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听到马皇后的解释,沐英恍然大悟。
随即,他一下子呆住了。
这么说
真的有人能用一千五百人打赢两千人的倭寇,自己这边一个人都不死!
沐英忍不住把自己代入进去。
这几年,在福建浙江一带,他跟倭寇打交道的次数,比跟自己手下的副将们吃饭的次数还多。
他太清楚那帮亡命徒的斤两了。
一千五百对两千?
沐英的脑子里,瞬间就勾勒出了那幅血腥的画面。
这种千人级别的战斗,恰恰是倭寇最能发挥其恐怖战斗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股子常年带兵的肃杀之气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父皇,殿下,你们可能有所不知。”
沐英忽然出声,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倭寇这东西,很邪性。你派个百十人的队伍去剿,他们人多,把你围了。你派个万人的大军去推,他们又成了没头苍蝇,四散而逃,让你有力气也使不上。”
“可一旦到了千人这个规模,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最强的时候。
朱元璋和朱标都安静地听着,他们知道,这是来自一线将领最真实的报告。
“这个数量,让他们既能保持小股部队的灵活性,又能形成足够的冲击力。他们里头,有的是没了主子的武士,有的是穷疯了的渔民,还有真正的海盗。这些人,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悍不畏死。”
沐英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正在战场上对冲,儿臣敢说,我大明的军阵无敌于天下。可一旦阵线被撕开一道口子,陷入混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些不愿想起的场面,眼神都变得有些幽暗。
“那就是他们的天下了。一个倭寇,往往能换掉我们两三个弟兄。他们不怕死,甚至求死。儿臣亲眼见过,一个倭寇被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却在狂笑,临死前还用手里的倭刀,砍断了我们一个百户长的半条胳膊!”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冰冷了下来。
马皇后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朱标的衣袖。
朱元璋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种“疯狗”式的敌人有多难缠了。
沐英继续说道:“所以,一千五百人对两千倭寇,正面厮杀,就算能赢,我方也必然是尸横遍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都是最乐观的估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那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困惑,强烈的渴望,还有一丝作为将领的本能怀疑。
“斩敌一千九百,自身零阵亡?”
“这这不是打仗,这是屠宰!这意味着,从头到尾,那两千倭寇,连靠近我们士兵三步之内都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
沐英的声音充满困惑。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然插嘴说话,打断了朱元璋和朱标的对话,连忙低下头:“儿臣失仪,不该胡乱插嘴。
“无妨。”朱元璋摆了摆手,他非但没有怪罪,眼神里反而透出一丝欣赏。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儿子,懂兵事,知凶险。
他转头看向朱标,那股子老将的傲气和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里都多了几分急不可耐的火气。
“标儿,你也听到了,我说的对不对?”
“那位将军,是不是靠着厉害的仙器,才获得了这种战果。”
然而,朱标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
“我大哥说,那位将军手里的武器,都是当时军队里的制式装备,甚至可以说,很差。”
“为了节省成本,他们甚至大量使用了竹子制作武器,而他们面对的倭寇,很多人手里拿的,都是耗费重金,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倭刀。而且也掌握了火器。”
“单论兵器,那位将军的军队,不如倭寇。”
“”
朱元璋的表情,凝固了。
沐英也是满脸困惑。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武器还不如敌人?
这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戎马一生建立起来的军事常识,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他不信邪,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第二次猜测。
“好,就算兵器不行。”
“那一定是人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那位将军手下的兵,肯定都是百战精锐!是那种以一当十的勇士!”
对!一定是这样!
兵器不行,就靠人来凑!
只要士兵足够勇猛,配合足够默契,悍不畏死,一样能打出奇迹般的战果!
他朱元璋手底下,当年就有不少这样的猛士!
然而
朱标,又一次,摇了摇头。
那平静的表情,在朱元璋看来,简直充满了嘲讽。
“也不是。”
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父皇,我刚才已经说了,那位将军的兵还不如咱们大明的卫所军精锐。”
“大哥说了,那位将军的军队,恰恰相反,他们不是什么百战精锐。”
“他们是新招募的乡勇。”
“里面的兵,大多是的矿工和农民,之前连长枪都没摸过。”
“在打倭寇前,他们没打过仗,最多就是村子之间抢地盘的打架。”
“而倭寇,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常年刀口舔血,穷凶极恶。如果单打独t斗,这支军队的一个士兵,大概率是打不过一个倭寇的。”
“和倭寇打上几次后,那些兵也会变成精锐。”
“但那支部队第一和倭寇战斗,就是一场两千人对三千人的劣势战斗。”
“那支部队阵亡三人,歼灭倭寇一千人。”
“”
暖阁又安静下来。
朱元璋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茫然。
阵亡三人,歼敌一千
这个战绩,乍一听,似乎比刚才那个“零阵亡,斩敌近两千”要差了一些。
但那可是军队的第一次战斗!
那是一支由矿工和农民组成,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队伍,打的第一场仗!
朱元璋自己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这辈子带过不知多少新兵!
他太清楚了,一个新兵蛋子,在第一次嗅到血腥味,第一次听到身边的人发出垂死的惨叫时,会是什么德行!
“英儿!”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猛地转向沐英。
沐英浑身一震,仿佛刚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儿臣在!”
“你告诉咱,”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考校,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战友的认同,“新兵上阵,百人队,能剩下几个不尿裤子的?能有几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的?”
沐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新兵第一次面对倭寇时的惨状。
“回父皇新兵初战,能站稳不跑,便是勇士。能听懂金鼓号令,便是良将之材。至于杀敌”沐英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感,“大部分新兵,只敢随波逐流,只能靠着老兵带领,勉强杀敌。”
朱元璋点点头,豁然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武器不行。
士兵,也不行。
那还打个屁啊?!
这仗是怎么赢的?靠老天爷显灵,降下一道雷把倭寇全劈死了吗?!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不服!
他就不信了!
他朱元璋,大明朝的开国皇帝,靠着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军事天才,今天还能被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里的将军给难住?
他咬着牙,进行了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的猜测!
“奇袭!”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兵者,诡道也!”
“兵器不如人,士卒不如人,那就只能靠计谋!”
“那位将军,一定是个用兵如神的奇才!他每次战斗,肯定都是采用匪夷所思的奇袭和伏击,利用各种陷阱和地形,打了倭寇一个措手不及!在倭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结束了战斗!”
“对不对?!”
这已经是朱元璋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了!
然而,面对他那充满期待和决绝的目光,朱标,第三次,缓缓地,摇了摇头。
“父皇,您只说对了一半。”
“那位将军确实擅长奇袭,但”
朱标看着自己父亲的脸,十分认真地说道:
“他正面攻坚,硬碰硬地打阵地战,伤亡,同样极小。”
“他打过最惨烈的一场仗,是四千对四千的一场巷战,以六十九人的阵亡,正面全歼了两千多名精锐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