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
一声利刃入土之响,康斯坦丝放下了手中的巨剑,呼吸伴随着胸膛剧烈的起伏,身上燃烧的金色火焰渐渐收敛。
“蠢龙,日常不发疯,没人把你当哑巴,今天这份苦头是你咎由自取的!”
都说情绪压抑在心中,不发泄总是会闷坏的,康斯坦丝小姐显然没有这种顾虑,以她的性子有仇,绝不留到隔夜,就算是半神也不例外。
呼——!
巨龙呼气,灼热的吐息冲撞在寒冷的空气中,混杂在其中的冰晶倾刻融化蒸发,仿若为这场落下帷幕的大战之夜铺上了一层雾霭。
层层叠叠的鳞片张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明面上来看,巨龙败了,可这也只是暂时的劣势,言之,岩之圣女或许可以乘着一时的爆发取得短暂的优势,可若想依靠着这份优势,威胁一位半神的生命,还远远不够。
森冷夜幕,苍白雪原中,巨龙的眸子依旧如璀灿的太阳,凡人不敢直视,非凡者,即使勉强抬头,也会在对上那双眸子后,倾刻间垂首,心底忍不住的升起跪拜的敬畏之意。
至于他脖颈处的那道巨大狭长的狰狞伤口,淡金色的龙血已经渐渐停止了流淌,大地代表的是守护和岁月,大地之怒或能破开坚硬如神话龙鳞般的防御,但绝无意在此伤口处留下磨灭生机的诅咒或剧毒。
龙瞳之中是掩盖不住的淡淡疲惫,他无视了精灵和血族,轻伏下身,狰狞的龙首如同自神话时代世界树上垂下的青铜蛇面,既诡异又神性,既狰狞又庄严。
“大地的代行者,汝为何要阻挡吾的路?”
那声音象是从群山中响起,又似从某种巨物的喉咙中含蓄发出如轰隆雷鸣。
“你还好意思问我,难道不是你最近太过折腾了吗?无缘无故的咆哮,真是烦死人了,平日里你吼两嗓子,我也就忍了,可你今天是发的什么疯?!”
狂躁的暴风雪吹垮了康斯坦丝费尽心血的作品,亲眼见证那巍峨蜿蜒如巨蛇潜行雪原的叹息之墙,被请倾刻间摧毁,那一瞬间,名为疯狂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幕,可是既然仇报完了,架也打了,该讲清楚的地方也该讲清,这是对于半神或者说人类眼中山神的基本尊重。
白龙是生命禁区的守望者,这一点,康斯坦丝自然知道,艾恩尔亚的领地何其潦阔,其中就囊括了环境苦恶,大部分局域不适人类生存的北境,康斯坦丝的先辈们曾用双脚丈量这片由她们管理的大地,并用自血脉神性中遗传的文本和知识,与这些山川大河中蕴藏的神话生物交流。
大部分神话生物算是天生地养般的存在,除去极少部分后天依靠猎取掠夺神性而诞生的,神话生物的岁月都悠久漫长,普通生灵都没有拥有象神话生物这样悠久的岁月,在它们眼中,仿若神明的生物,好似永恒的盘踞守护在一片土地之上,从他们出生直到死去依旧如故。
遵从这生命本能的敬畏,生存在此的人类或其他智慧种族无一不尊崇其为神明。
涅法雷姆潦阔的大陆中,仍旧有不少古老的部落或种族,信奉着除去六神以外的神明,而这些神明中,有不少就是当初并未参与黄金时代末尾战争而隐居起来的神话生物。
这些人们口中的山神水神并不算是真正的神明,教廷竟也奇迹般的未曾出兵清剿这些杂神,或许是因为这些神话生物的威胁性尚在处理范围之内,又或许是这些神话生物存在的本身,也能给予一定的稳定性。
直到现在,放在宗教信仰及其严苛,讲究正统的帝国,六位圣女所管辖的领地内,对于此类“神明”的态度虽略有不同,但也无一激进,其中,以岩之圣女一派讲究合作,和平共处。
历代岩之圣女更是会继承上一代圣女与这些“神明”的合作与情谊,在继位之后,模仿先辈的壮举,用双足丈量土地,遍历山川大河,拜访这些古老的存在,代代相承……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岩之圣女和白龙算是世交,无论是康斯坦丝还是他妈还是他奶奶或者是祖奶奶,都跟这头白龙算是老熟人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连钻石级冒险者小队都视之地狱的生命禁区,康斯坦丝却敢只带着自己的圣骑士团,就领着一大批施工队来这里施工筑墙。
都勾八老熟人了,世交了,哪来那么多忌讳?
白龙活了多久?或许早已难以用时间岁月去算清,在白龙的记忆中,每过数十年或百年之久,就会有一位大地的行者来拜访自己,她们的身上流淌着世界的气息,她们是世界意志承认者的后裔,几十代下来,白龙也算是摸清了这只血裔的性格。
厚重,沉稳,遵守承诺,却也对筑墙这类奇怪的行为有着情有独钟的偏执。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康斯坦丝用神术封了他的龙巢口,白龙没有感到被挑衅或发怒的原因了,因为同样的事,她的老祖宗早就做过了,早期白龙还视作其为挑衅,与之几代打了几架之后,也就慢慢理解了,在筑墙的时候,这群棕头发的人类雌性对于打搅到她们的存在是不讲道理的。
“守望此处千万年,不曾离守,巡逻领地时,遇到了两个明显意图不轨的精灵和血族,将其镇杀也合情合理。”
巨龙又高昂起了头颅,黄金瞳中尽是睥睨。
康斯坦丝听后,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就知道龙族生性高傲,这头半神白龙更是如此,在这头龙的眼中,此处既是他的领地,也是他的狩猎场,无故闯入狩猎场中的,皆可被视作猎物。
猎人猎杀猎物,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她们进入你的领地,并无恶意,若有无意冒犯你的地方,我会让其道歉。”
康斯坦丝看了一眼巨龙,脖颈处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巨龙毁了自己的叹息之墙,自己也给他脖子上留了一道痕迹,至于这两道血脉分身……想必那位洛蓓莉娅是想深入探究有关外神的痕迹,这么看来,问题解决的解决误会,当解开的也该解开。
巨龙脾气臭归臭,但有自己这么一个中间人,这两位血脉分身也没作死到去偷巨龙的龙蛋,此等不可饶恕之事,协商之下,问题应该能够解决。
但事情既已经都发生了,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西格利德和伊芙琳躲在康斯坦丝身后,在这两位“老熟人”交谈时,都明智地没有插嘴。
毕竟,她们才是引发这场冲突的“罪魁祸首”,此刻能保住小命已是万幸,哪还敢多话。
然而,既然连伊芙琳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与白龙交手多时,对其状态有最直观感受的康斯坦丝,自然也发现了异常。
她看着那双金色、依旧威严却难掩深深疲倦的龙瞳,眉头微蹙,语气中的愤怒淡去,转而带上了一丝严肃的探究。
“你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
康斯坦丝沉声道,“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见过这头白龙强盛时期的模样。
那时的他,气息宏伟如同连绵的巍峨群山,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方圆百里的生灵禁若寒蝉。他的龙血滚烫灼热,蕴含着生生不绝仿佛能与日月同辉的磅礴生机,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改变天象的伟力。
可如今的巨龙呢?
虽然依旧强大,刚才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但康斯坦丝能清淅地感受到,除去与自己鏖战造成的损耗之外,白龙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更深层次的虚弱与疲惫。
他就象一头疲于巡视领地、连续经历高强度搏杀的雄狮,虽然鬃毛依旧威武,利爪依旧锋利,咆哮依旧震慑山林,但那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倦怠,以及略显滞涩的能量流动,都逃不过康斯坦丝的感知。
“他的‘底子’……好象变薄了?”
康斯坦丝心中暗道,这种感觉很微妙,若非她与白龙多次“交流”,对其实力有深刻了解,恐怕也很难察觉。
这种状态,绝不正常。
对于一头悠长寿元、近乎永恒、且盘踞在自己主场千万年的半神巨龙来说,仅仅是领地巡逻和偶尔的狩猎,绝不可能导致这种近乎“消耗过度”的疲惫感。
一定有什么事情,在持续消耗着他的力量,甚至可能……在威胁着他的存在。
康斯坦丝的问话,让白龙那双巨大的黄金瞳微微闪铄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审视着这位与自己纠缠了数代人、如今又给自己脖颈上留下深刻印记的“世交”。
“最近边界并不稳定。”
白龙的声音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吾时常能感受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正在不断地通过裂缝渗入。”
他顿了顿,黄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困惑。
“然,此处虽为吾之领地,但吾并无拥有勘破虚妄、追朔时间的神权。然,也仅仅是察觉到了一丝异常……那些力量,隐蔽、混乱,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悦的‘渴望’。”
康斯坦丝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境的这块局域,确实极度靠近世界的物理与法则边界。
作为这片土地的古老守护者,白龙对于此局域的能量流动极为敏锐,其感知能力甚至可能超越许多专精此道的半神。
正常的外界力量渗入世界,其实是正常现象。世界再怎么封闭,能量与信息的微观交流也无法完全阻隔,如同细胞需要通过细胞膜进行物质交换。
通常这种“渗入”是缓慢、自然且无害的,甚至可以说是世界新陈代谢的一部分。
但既然白龙特意提到了这一点,并且语气如此凝重,那就说明这些渗入的力量极为不正常不仅量大,而且性质诡异。
联想到洛蓓莉娅曾经提起过的‘外神入侵’……
康斯坦丝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外神的触角,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艾恩尔亚的北境,蔓延到了白龙守护的生命禁区?
但仅仅是这种通过“能量流通”方式进行的“偷渡”渗透,也未免太原始,太缓慢了一点。
康斯坦丝虽然性格直率,但作为圣女,该有的知识和判断力并不缺乏。
她知道,外神的力量本质与这个世界迥异,想要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足以威胁世界的力量完整“偷渡”进来,所花费的时间将是极其漫长乃至不切实际的,大部分外神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通常,更激进、更高效的做法是查找或制造世界边界的薄弱点,然后尝试将其撕裂,扩大裂隙,从而在短时间内加大力量渗入的规模和速度,甚至直接投放“先遣军”。
但如果外神真的这么做了,动静绝不会小!
教廷方面拥有监控整个世界能量平衡与边界稳定性的庞大预警体系。
一旦出现大规模的边界撕裂或异常能量潮汐,教廷中枢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并立刻组织力量进行调查与反击。
况且,六神作为世界的管理者,又不是瞎子,有小偷不走正门,妄图在自家墙壁上凿出个狗洞偷渡进来,这是任何一位神明绝对无法忍受的,而且这种粗暴直接的手段,可能会直接引起正神的出手,诸位圣女们也会无一例外的接受到神谕。
慢慢渗透,虽然隐蔽,但坏就坏,在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诸多神明们都等待不下,直接撕开裂口,虽然高效,但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别刚把狗洞挖开,就直接被六位神明蹲降临点,那可就是真成落地成盒了。
所以现在普遍的邪神入侵事件都是有组织的,邪教成员开启仪式,里应外合之下,由血肉献祭完成的降临仪式才是成功率最高的。
之前与洛蓓莉娅的交谈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北京有疑似邪教徒举行降临仪式,所有人的注意点都放在了如何查询邪教徒的踪迹上,可现在,问题似乎出在了另一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