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果然如她所料,回家后,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无事发生。
神光柱冲天而起,事发地就在薇诺丝领,城堡内的佣人和女仆是不可能没看见的,但好在平日里王室管教严苛,仅引起了小部分的骚乱,在被维妮卡一道命令下达之后,很快就镇压住了。
公主的闺房内温暖如春,塞拉菲娜站在门边,双手紧贴小腹,好看的眉眼间却透露出这一股掩盖不住的焦虑,抬头,就见窗户旁,一位身穿着居家服饰的少女正紧紧的贴着窗户玻璃,脸蛋的一面都被压平,目不转睛的俯视着城堡之外。
“主人,今天的事……”
塞拉菲娜欲言又止,殿下想要破局势不假,可今天闹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可能影响到整个魔界。
如今,两人在这魔界无根无萍,要是真因为这件事被群起而攻之,是非常不利的。
“我们那位尊贵的魔王殿下,总是会出手的。”
少女后仰头摆了摆手,表示不必担心,但塞拉菲娜紧皱的眉头依旧未能完全松开。
这样的解释之前已经听艾丝黛拉说过一遍了,可他实在想不清楚,那位素未谋面的魔王殿下,用什么手段将这次事件的影响完全抹除呢?
“可是,可是到底什么时候他才会出手?”
“谁知道呢?可能是今天晚上,可能是晚饭前,可能是一个小时后,也可能是下一秒,下一分钟,半神的手段总是难以用常理去揣测的。”
少女摊了摊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她当然不担心,反正她艾丝黛拉跟水之圣女有关系的秘密,虽然鲜为人知,但至少在魔界就已经有两位知晓,但魔王陛下就是暗之圣女这件事,绝对是能轰动整个魔界的大瓜。
暴露自己的身份,与此同时,来爆出魔王陛下的另一层身份,这笔买卖是不亏的,但那位魔王陛下也绝对不会愿意被自己胁迫着做这笔“交易”。
两位圣女双双暴露身份,自己最多就是此身被囚禁,再差一点就是被群魔伏诛,可那又如何呢?
这具身体死了,也就损失一条血脉,虽然说回来,永久的损失一条魔神神血血脉的确挺肉疼的,但相比较于身处舆论风暴中央的魔王陛下,若非她拥有半神绝对强劲的实力,她不仅仅是屁股底下的王座坐不稳了,恐怕小命也得丢在这,最次也是魔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两个人所付出的代价不同,魔王不敢赌,但热衷于欢愉且疯狂的魅魔敢。
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玻璃,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就连艾丝黛拉本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的所作所为,就象是即兴表演,那么大的事儿,没有任何的提前准备,就是愉悦上头,脑袋上咯噔亮几个电灯泡,有个好主意,然后就这么做了。
啧啧啧,都说魅魔是被情欲和愉悦裹挟的疯子,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就连一向理智的自己都变得如此的疯狂。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前往魔神殿的便宜母亲现在到底……
少女心中正如此嘀咕着,突然,她见到一抹光,一抹如水光涟漪般荡漾开的光,倒映在粉红色的桃花眸中。
那光芒并非源自太阳或任何可见的光源,而是仿佛从魔界规则的最深处渗透而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平一切的静谧感。
它如同无形的潮汐,以魔神殿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水光的涟漪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好似要掠过整个魔界的上空。那光芒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眨眼间就快要到眼前。
短瞬间,艾丝黛拉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来了!
【隐秘】的浪潮汹涌而至!那位魔王陛下出手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抗欲和保护欲升起。艾丝黛拉猛地向后撤步,远离窗边,同时右手闪电般抬起,冰蓝色的雪花纹路在手背骤然亮起,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和焦糊味,那柄代表着【和平】的圣剑再次被她强行召唤而出。
蔚蓝色的神光自剑身流淌,试图在她周身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抵御那即将到来的、旨在“遗忘”与“掩盖”的力量。
她知道这或许徒劳,甚至可能再次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但在面对这种直接作用于认知和记忆的权柄时,手握同等级别的圣物,至少能让她保持一丝清明,记住这至关重要的一刻。
就在圣剑光芒亮起的下一刹那——
嗡……
那无形的涟漪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灵魂被羽毛轻轻拂过的触感,又象是深水漫过耳廓带来的短暂寂静。
艾丝黛拉紧握着灼热的剑柄,屏住呼吸,全力催动着圣剑的力量,感受着那【隐秘】的浪潮如同真正的流水般冲刷过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以及她所置身的这片空间。
她能“听”到,城堡外原本因目睹光柱而残留的些许骚动和窃窃私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短暂失忆后的宁静。
她能看到,窗外远处天际,那原本因神力冲击而残留的些许异样云层和能量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消散,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这权柄的力量……竟如此霸道而诡秘!它在无声无息间改写现实,埋葬记忆!
艾丝黛拉咬紧牙关,圣剑的光芒在她手中明灭不定,抵抗着那试图侵入她思维、模糊她记忆的力量。她必须记住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记住魔王陛下真正的身份。
这是她未来博弈中最重要的筹码!
浪潮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几个呼吸。
当那无形的涟漪彻底掠过城堡,向着更远方扩散而去后,世界仿佛恢复了“正常”。
艾丝黛拉微微喘息着,感受着圣剑传来的灼痛和体内力量的消耗。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澄净,云淡风轻,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仿佛不久前那两道贯穿天地的神性光柱只是一场幻梦。
艾丝黛拉仔细审视自身,意识清明,记忆完整,那两道冲天光柱的景象、与维妮卡的对话、乃至圣剑共鸣时灵魂的震颤,都清淅地烙印在脑海中。
在【和平】圣剑的力量以及与魔王陛下之间新产生的“因果”牵连庇护下,她成功扛住了【隐秘】浪潮的冲刷。
她成功了!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立刻扭头看向门口的塞拉菲娜。只见这位忠诚的护卫脸上带着未散尽的茫然,她微微晃了晃头,好看的眉头轻蹙,似乎正在努力回想自己刚才为何如此焦虑不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仿佛那段关于神光柱和潜在危机的记忆被蒙上了一层浓雾,变得模糊不清。
“塞拉菲娜?”
艾丝黛拉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塞拉菲娜猛地回神,看向艾丝黛拉,眼神迅速恢复了平日的躬敬与警剔,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虑底色却消失了。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她的语气很正常,完全不象片刻前那般忧心忡忡。
为了进一步印证心中的猜测,艾丝黛拉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自己的房间,象一阵风似的在城堡的回廊和厅堂间穿行。
她刻意经过女仆打扫的局域,路过巡逻的侍卫,靠近正在低声交谈的佣人。
所见到的一切,都让她心中的答案越发清淅。
城堡内的女仆和佣人们各司其职,神态平静,举止如常。
她们擦拭着扶手,整理着地毯,低声交谈着晚餐的菜单或是某个同伴新换的发饰,脸上没有任何惊魂未定的神色,更没有对不久前那场“惊天异象”的半分讨论。
整个城堡笼罩在一种午后特有的、略显慵懒的宁静氛围中,仿佛今日真的只是无比寻常的一天,无事发生。
艾丝黛拉刻意放慢脚步,靠近两个正在擦拭壁灯的女仆,脸上挤出一个天真好奇的表情,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诶,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天上……好象有什么特别亮的光闪过呀?我好象眼花了。”
两个女仆停下动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女仆躬敬地回答道。
“三殿下,您是不是看错了?今天天气很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呢。”另一位也附和道:“是呀是呀,可能是云层反射的阳光让您错觉了吧?”
她们的回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她们并非在刻意隐瞒,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艾丝黛拉又试探性地问了几个旁敲侧击的问题,得到的回应无不证实了她的猜想——所有关于神光柱的记忆,都被那股【隐秘】的力量巧妙地“复盖”或“模糊化”了。在她们的认知里,今天就是一个平静无波的普通日子。
确认了城堡内普通仆从的反应后,艾丝黛拉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但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验证目标——维妮卡。
如果说今天发生的事,除了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以及可能身处魔神殿的母亲外,关联性最强、最有可能凭借自身实力或特殊身份抵抗部分【隐秘】效果的,无疑就是她的大姐,五阶巅峰的维妮卡公主。
她快步走向维妮卡的房间,心中带着一丝期待,或许这位姐姐能成为她在这片被篡改的记忆荒漠中唯一的“同类”。
没有敲门,艾丝黛拉直接推开了维妮卡寝宫华丽的大门。
房间内,维妮卡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中拿着一份似乎是领地事务的报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当看到是艾丝黛拉时,那丝不悦化为了淡淡的疑惑。
“艾丝黛拉?有事吗?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维妮卡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询问,却没有半分惊慌、后怕,或是刚刚经历过惊天秘密被揭露应有的任何波澜。
艾丝黛拉的心微微一沉,但她脸上迅速挂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无辜和亲昵的笑容,几步凑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粉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维妮卡。
她故意用暧昧的语气提起“马场”,试图勾起对方可能被隐藏的记忆。
维妮卡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放下手中的报告,有些莫明其妙地看着她。
“马场?生什么气?我们今天不是一直在城堡里吗?我刚刚处理完一些积压的文档,正准备休息一下。”
她的反应无比自然,带着真实的不解,仿佛“马场之行”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从未存在过。
艾丝黛拉不甘心,又进一步试探。
“就是……我们骑马的时候,天上好象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呀!姐姐你没看到吗?那么亮的光!”
维妮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窗外晴朗的天空,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看傻孩子的眼神看着艾丝黛拉,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无奈。
“艾丝黛拉,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今天天气一直很好,没什么特别的光。要是累了,就回房去休息,别在这里说些莫明其妙的话打扰我处理正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及被打扰的不耐烦。那份属于王女的镇定和权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艾丝黛拉看着维妮卡那双写满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的粉色眼眸,最后一丝期望也落空了。
连维妮卡……也完全不记得了。
【隐秘】的权柄,竟然强大如斯!连一位五阶巅峰、并且是亲身经历者的大魔,其相关记忆都被如此干净利落地“修正”了。
或许在维妮卡现在的认知里,今天就是待在城堡里处理公务的平凡一日,顶多觉得自家这个新回来的妹妹有点精力过剩和胡思乱想。
“好吧好吧,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做了个很真实的梦呢~”
艾丝黛拉立刻换上俏皮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她说着,转身离开了维妮卡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艾丝黛拉缓缓吐出一口气。
兴奋之馀,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她成功了,她成为了唯一的“知情者”。
但这也意味着,她彻底孤立了。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堡里,在这片被强行抹去痕迹的魔界中,记得那场风暴的,或许只剩下她,以及风暴中心的两位——魔王陛下,和她那去向不明的母亲。
她握了握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掌,那里的灼痕是她抗争过的证明。
“现在……”
她低声自语,粉色的眼眸中闪铄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只剩下我了。”
而她知道,那位掌控【隐秘】的陛下,绝不会放任她这个唯一的“漏洞”存在太久。
等待,变得愈发煎熬,也愈发……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