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同样屏息侍立等待的周弘,以及护卫在一旁的周峥,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声音平稳地问道:“陛下…龙驭上宾,实乃国殇。裴尚书、范尚书国事操劳,周尚书还亲自来报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与决断:“周尚书,京中局势如何?可还安稳?师父…可已知晓此事?”
他必须问赵暮云。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裴伦和范南请他回去“权摄”,听起来美妙,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赵暮云的点头和支持,这“权摄”二字轻如鸿毛。
赵暮云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周弘连忙躬身答道:“回殿下,两位大人已暂时稳住朝堂,宫中…也已肃清。”
“消息正在按规程通传天下。至于大都督处…八百里加急已同时发出,想必此刻也已收到讯息。”
胤稷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师父知道了就好。
以师父的果决和掌控力,此刻必然已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他需要做的,就是立刻毫不犹豫地响应裴伦等人的请求,返回西京,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同时,也要表现出对师父绝对的依赖和尊重。
“周峥,备马,点齐我的亲卫。”胤稷不再犹豫,沉声下令,“让林都督来我这里一趟,我当面与他交代,龙门关防务,全权托付于他,随后即刻返京!”
“是!”周弘凛然应命,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
他明白,殿下这一回去,身份就大不相同了。
胤稷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李虎连绵的营寨,眼神深处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在“国殇”的掩饰下,熊熊燃烧起来。
转身离开的步伐,坚定而迅疾。
几乎在胤稷接到消息的同时,一只绑着特殊颜色尾羽的信鸽,从西京穿越风雪,落在了赵暮云位于朔州城临时行辕的窗台上。
亲卫李四取下密信,火速呈给刚刚与韩忠议完事的赵暮云。
赵暮云展开王铁柱用密语写就的短信,快速译读。
信的内容比给胤稷的详细得多,直白得多:“…亥时三刻,曹淳风等逆阉狗急跳墙,于甘露殿悍然弑君,欲挟天子以乱京师。”
“夜不收率内卫拼死护驾,格杀曹淳风及其党羽三十七人,然陛下…已遭毒手,龙体受损,回天乏术…”
看到“曹淳风弑君”这几个字时,赵暮云眉毛猛地一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他赶紧端起旁边的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过去。
曹淳风弑君?
柱子啊柱子,你这借口找得还真是简单粗暴,直指“阉党祸国”这个历朝历代都容易激起公愤的靶子。
不过…倒也合用。
一个贪婪愚蠢的太监,在阴谋败露时铤而走险,杀害了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多么“合理”又“经典”的剧情。
至于真相…谁在乎呢?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那个占着名分总想搞点小动作的胤昭,彻底消失了。
而且是以一种被奸佞所害的悲情方式消失的,不仅无损于己方的忠臣形象,还顺手将宫中乃至朝中一些潜在的敌对势力,借着清理曹淳风党羽的名义,连根拔起。
完美!
赵暮云放下水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
胤昭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以这种出乎意料却又恰到好处的方式解决,简直省了他太多麻烦。
现在,挡在胤稷——也就是挡在他赵暮云通向权力最高处——面前的最后一道名义上的障碍,扫清了。
当然,麻烦也随之而来。
皇帝暴毙,而且是横死,必然引起朝野震动,天下议论。
那些忠于胤室正统的文官、地方势力,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军中将领,都会有不同的想法。
李金刚、杨岩这些外部敌人,甚至北狄的鞑子,也会抓住这一点大肆宣扬,攻讦他“弑主”、“篡逆”。
但赵暮云并不十分担心。
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
他有最强的军队,控制着最核心的地盘和资源,西京中枢也在他信重的裴伦、范南、赵文、黄常掌控之中。
舆论可以引导,异议可以压制,敌人…终究要靠刀兵说话。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顺势将胤稷推上去。
名正言顺的“皇侄”,永昌帝(胤昭之父,也是胤稷祖父)嫡孙,血脉最近,又有“戡乱护国”之功,在国无长君的情况下即位,是最合适的法理选择。
只是…胤稷那小子,接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激动?惶恐?还是…已然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赵暮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当初他还是银州都尉的时候,因为他和裴伦两人走私细盐而被朝中盯上,派来胤稷彻查。
然而赵暮云把他奇货可居,不仅将其折服,还将他收为徒弟,甚至娶了他妹妹,成为一家人。
他欣赏胤稷这二年多的成长和胆魄,但也从未放松过警惕。
权力的滋味,最能改变一个人。
不过,他有信心掌控局面。
胤稷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离不开他。
至少在彻底扫平外敌、稳固内部之前,离不开。
“老韩!”赵暮云收起密信,看向肃立一旁的韩忠。
“赵头!”私下两人还是这么称呼,让人怀念当初在烽燧台的日子。
“西京突变,陛下…被奸阉所害,已然驾崩。”
赵暮云语气平静地抛出这个重磅消息,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韩忠浑身一震,抬头:“什么?这…这…”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谋害天子,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不必惊慌。”赵暮云抬手止住他的失态,“逆阉已伏诛,西京有裴伦、范南坐镇,暂无大乱。”
“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无子,晋王身为皇侄,已应召返京,权摄国事。”
韩忠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赵暮云的立场。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道:“大都督…需要我做什么?”
“河东防务,重中之重。田庆那边的失误,我也有责任,只能交给你来补救了!”
赵暮云盯着他,目光如炬,“云州、代州、潞州,一处也不能有失!我会督促后方,尽力保障你所需粮秣军械。而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必须立刻回西京。那里,现在需要我去坐镇,去…料理后事,并辅佐新君。”
他刻意加重了“辅佐新君”四个字。
韩忠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末将谨遵大都督军令!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静待大都督佳音!”
“好!”赵暮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河东交给你,我放心。”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令亲卫集结,准备轻骑简从,星夜兼程赶回西京。
他要去见证,更要去主导,这场因皇帝之死而引发的权力交接,将胤稷正式推上皇位。
并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和强化自己的权威,为接下来应对四方烽火、乃至更远的未来,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风雪之中,赵暮云策马南下的身影,果断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