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赵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楣上悬着的白纸灯笼在晨风里摇晃,将那个墨迹淋漓的“奠”字映得忽明忽暗。
早已候在街角的吹鼓手们见状,齐齐举起唢呐,高亢、凄厉的乐音顿时响起。
随着唢呐声起,纸钱便如雪片般飘洒开来。
负责撒纸钱的老仆目光空洞,机械地将一把把白色纸钱抛向天空。
那些打着旋的纸钱落在青石板上,沾了露水,很快被后续的脚步踩进泥里。
引魂幡在风里晃动,上面写着逝者的名讳。
街道两侧,早有邻里百姓聚拢围观,他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敬畏与同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摇头叹道:“赵老爷这样的善人,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横祸?上月还见他在城南亲自施粥,如今竟————”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听见老者的话,也忍不住红了眼框:“去年开春,我小几子身上起了恶疮,烂得见骨,郎中都摇头。是赵老爷路过瞧见了,当日就派人送来了药膏子,分文未取,这才捡回一条命。这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人群响起一片附和与唏嘘。
这位正在出殡的,正是赵府的主人,讳惠仁的赵老爷。
他并非寿终正寝,乃是半月前在府内染上一场恶疾,名医请遍,针砭并施,却终是药石罔效。不过数日便呕血而亡,终年不过四十五岁。
此人在世时,是城中公认的仁善之士:自掏银钱创建义庄,收险无主尸骸;
每逢荒年,必开仓平粜,设棚施粥,接济流民;更捐资铺桥修路,又购置城外山地开辟义家,供贫苦人家安葬————
也正因如此,这送葬的队伍里,才有这许多自发前来、真心悲戚的送行者。
在凄厉的唢呐声中,纸扎的仪仗缓缓前行。
开路的神象足有九尺高,怒目圆睁,金甲耀眼;紧随其后的童男童女身着鲜艳绸衣,脸颊是两团浓重的胭脂红,嘴唇点朱,眼珠空洞无神;纸马昂首奋蹄,鞍辔俱全;纸轿描金绘彩,轿帘低垂————
杠夫齐声发喊,将那具厚重的棺木稳稳抬起。
棺木前方,身着粗麻重孝的长子手持哭丧棒,每一步都走得跟跄。
他脸色蜡黄,眼框深陷:“父亲大人,上路喽——”
女眷们跟在后面,哭声此起彼伏。她们浑身缟素,长长的孝巾将头脸完全遮盖,只能由丫鬟搀扶着蹒跚前行。
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过街市。
沿街的店铺大多下了半扇门板,门后隐约可见张望的人影。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聚在道旁,他们大多受过赵老爷恩惠,此刻都垂首肃立,默默为这位善人送行。
唢呐声一直响着,直到队伍消失在城门方向。
下葬归来,赵家长子赵风朗在族老的主持下,于厅堂安设了父亲的灵座。
众人皆劝他进些米粥,他却只是摇头,连日悲与滴水未进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话未出口,人已向前栽去,竟昏厥了过去。
——
众人一阵忙乱,连忙将他抬回了卧房。
半夜,赵风朗忽然一声惊喘,满头冷汗地醒转过来。
烛光下,他面色惨白如纸,一把攥住守在床沿的妻子的手腕,挣扎着便要下床,口中惶急地念叨:“夫人!我梦到父亲了————坟墓破了,棺椁是空的!父亲————父亲的尸身不见了!我要去看看,我得立刻去————”
其妻王氏见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连忙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哭着劝道:“夫君,那只是梦,是做不得真的!你已这般模样,赵家如今全靠你撑着,你可不能再有事啊!”
可赵风朗哪里听得进去,执意要起身。谁知他双脚刚沾地,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浑身瘫软地跌倒在地,再次失去了知觉。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抱住他,朝着门外带着哭音急喊:“快来人!快请郎中!”
赵老爷出殡后的第二日,午后。
城外“惠仁庄”斜对面的官道旁。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庄前的空地上,此刻却围起了一小圈人。
人群对着圈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通过人群的缝隙,方能看清里面的光景。
一张破旧的草席盖着一具人形,草席不长,未能遮全,露出两只黝黑干瘦、
沾满泥污的脚。
在草席后方,跪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皆是衣衫槛褛,满面尘灰。
那少女头发枯黄,用一根草绳勉强束着,额前乱发被汗水粘在脸上。那少年紧抿着嘴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们身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破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戴着头巾的妇人叹了口气:“听说这姐弟俩是前些日子从齐国逃荒来的,就住在那边的破庙里。他爹路上就染了病,撑到这儿,前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就————”
旁边一个中年人接口道:“我前日还见这俩娃在城里讨粥喝,想是给他爹续命。可惜赵老爷前几日刚走,若是他老人家在,定然不会不管————”
一个老者连连摇头:“可怜是真可怜,可这大热天的,尸身就这么摆在日头底下————唉,怕是撑不了两天就要有味了,得赶紧处置才行啊。”
那姐弟俩听到众人议论声,皆是将头深深埋下。
人群后的一个背着包裹、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将众人的言语听在耳中,看了一眼跪在草席后那对姐弟,便默然转身,径直离去。
此人正是易容乔装后的陈玄。
他走到城门口,方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城门上方。
“安边城————”他低声自语。
周衍给他的那枚玉简中,标记的便是这座位于梁齐边境的小城。
就在陈玄抬步欲走入安边城时,身后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吱呀”声。
陈玄转头望去,一顶轿子擦肩而过。
他耳朵微动,那顶轿子内的对话,便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只听一阵压抑着的、沉闷的咳嗽声从轿内传出。
随即,一个女子忧心忡忡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哽咽:“夫君,你这身子————昨日才昏厥过去,今日何必非要亲自出来这一趟?爹————爹若是泉下有知,见你这般不顾惜自己,又如何能心安啊?”
那女子带着哭腔继续劝道:“爹的坟墓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定是你连日伤神,才————才做了那样不详的梦。咱们先回家安心养着身子,等你好些了,再去坟前给爹磕头,啊?听话————”
轿内随之传来一阵轻微声响,似是那女子正轻轻为丈夫拍抚着背部,伴着低低的宽慰声。
陈玄眼睛微眯,望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
随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安边城中,寻了个客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