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的脚步刚踏出暖阁,没多大工夫,宫外就传来了动静。
刘瑾和杨一清,一前一后,朝着暖阁的方向赶来。
刘瑾身着蟒袍,步伐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他刚在司礼监处理完奏章,正准备歇口气,就接到了张永的传召。
“陛下突然召见我?”
“而且,听张永说,陛下还同时召见了杨一清?”
刘瑾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和杨一清,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宦官集团的领军人物;一个是内阁次辅,文官集团的核心骨干。
两人平日里虽有交集,却算不上亲近,甚至在很多政务上,还隐隐有互相制衡的意味。
陛下为何要把他们两个同时叫来?
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需要文官和宦官联手解决?
还是说,陛下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刘瑾想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赶往暖阁。
另一边,杨一清的心里,同样充满了困惑。
他刚在阁房和其他阁臣商议完漕运改革的细节,就接到了张永的传召。
“陛下召您即刻前往暖阁,同时被召的,还有刘瑾刘公公。”
张永的话,让杨一清瞬间愣住了。
“和刘瑾一起被召见?”
“这可真是稀罕事。”
他和刘瑾,一个文臣,一个宦官,分属不同的阵营,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没有私交。
陛下突然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到底是何用意?
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还是为了某个棘手的问题,需要他们两人共同出力?
杨一清心思缜密,一路上反复琢磨,却始终没能想出个眉目。
他只能暗自警醒,无论陛下有什么吩咐,都要谨言慎行,不可失了分寸。
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暖阁门口。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杨大人。” 刘瑾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公公。” 杨一清微微颔首,态度谦和却不失疏离。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暖阁之内,朱厚照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奏折,似乎在批阅,又似乎在沉思。
听到动静,朱厚照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臣(奴婢)参见陛下(皇爷)!”
杨一清和刘瑾同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都起来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陛下(皇爷)!”
两人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不敢随意打量。
暖阁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明召见他们的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刘瑾和杨一清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这寂静的氛围,比直接问责还要让人难受。
刘瑾心里越发疑惑,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召见他们,却又不说话,难道是在考验他们?
杨一清则暗自观察着朱厚照的神色,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他发现,陛下的神色,比平日里要凝重许多,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忧虑。
“难道是因为政务上的烦心事?”
“可若是政务上的事,召见他一个内阁次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刘瑾?”
就在两人胡思乱想之际,朱厚照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刘瑾的身上。
“刘瑾。”
“奴婢在!” 刘瑾连忙躬身应道,头埋得更低了。
“朕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又为何要进宫?” 朱厚照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瑾猛地一愣。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陛下为何会突然关注?”
“难道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他的坏话,质疑他的出身?”
刘瑾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觉起来。
但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爷,奴婢本不姓刘,原姓谈。” 刘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婢出生于景泰二年,籍贯是陕西兴平。”
“家里是地地道道的贫苦农民,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奴婢六岁那年,家乡遭遇了旱灾,地里颗粒无收,家里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恰好当时宫里的太监刘顺路过家乡,见奴婢还算机灵,就把奴婢收养了。”
“也正是因为被刘顺公公收养,奴婢才改随他姓刘,并且在那年,净身进了宫,成为了一名小宦官。”
刘瑾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进宫之后,奴婢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可在弘治年间,还是因为一时疏忽,触犯了宫规,差点被处死。”
“幸好当时的大太监李广公公出面说情,奴婢才得以保住性命。”
“后来,李广公公又将奴婢转入东宫,侍奉皇爷您。从那以后,奴婢就一直跟在皇爷身边,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刘瑾的回答,条理清晰,详略得当,没有丝毫隐瞒。
他知道,在陛下面前,任何谎言都瞒不住,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让陛下放心。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信息,他早就知道。
他之所以再次询问,只是想让杨一清,亲耳听听一个宦官的入宫初心。
想让杨一清明白,那些走进皇宫的底层百姓,背后都藏着怎样的无奈与辛酸。
朱厚照点了点头,示意刘瑾退到一旁。
“朕知道了。”
“谢皇爷!” 刘瑾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边,依旧垂手侍立,只是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朱厚照不再看刘瑾,转头看向张永。
“张永。”
“奴婢在!” 张永连忙躬身应道。
“把南海子净室的那份报告,给杨大人看看。” 朱厚照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分量。
“是!” 张永应道,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转身递到杨一清的面前。
“杨大人,请过目。” 张永的语气,带着一丝恭敬,对杨一清自称 “咱家”。
杨一清心中一动。
“南海子净室的报告?”
“陛下突然召见他和刘瑾,又先问了刘瑾的入宫经历,现在又让他看这份报告。”
“这里面,定然有关联!”
杨一清不敢耽搁,连忙接过报告,展开细看。
一开始,他的神色还比较平静。
可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当看到报告中 “新添一千余人,其中两百到三百人为战争俘虏、罪官之后,其余七百余人皆为普通百姓,且大多来自北直隶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 这一行字时,杨一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平静,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一千余人!”
“七百多个普通百姓!”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杨一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厚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朱厚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杨爱卿,你是内阁次辅,历经弘治、正德两朝。”
“朕记得,史书上都说,弘治年间,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号称‘弘治中兴’。”
“既然是中兴之世,既然百姓都安居乐业了,那南海子净室里,为何会有这么多普通百姓?”
“这些百姓,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朱厚照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一清的心上。
杨一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弘治中兴,确实是大明少有的盛世。
那时候,弘治皇帝勤于政事,任用贤臣,整顿吏治,减轻赋税,百姓的生活,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的 “中兴之世” 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要靠送孩子进宫当太监,才能勉强活下去。
而且,这些百姓,大多来自北直隶,来自京畿之地!
京畿之地,乃是大明的心脏,是朝廷重点治理的地方。
连京畿之地的百姓,都还有这么多走投无路的,那其他地方的百姓,处境又会如何?
杨一清不敢再想下去。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同时召见他和刘瑾了。
陛下先问刘瑾的入宫经历,是想让他明白,那些进宫的太监,背后都是一个个走投无路的家庭。
陛下再让他看这份报告,是想让他正视,所谓的 “弘治中兴”,并没有真正解决百姓的苦难。
陛下的心思,太缜密了!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慌乱。
他知道,陛下现在需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解决方案。
他必须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如何回答陛下的问题,如何解决这些百姓的困境。
杨一清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报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暖阁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杨一清,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问题,需要时间来思考。
刘瑾站在一旁,也终于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原来,陛下是想借着他的经历,让杨一清关注底层百姓的苦难!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他自己就是贫苦出身,最能理解那些百姓的无奈。
只是,他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宫廷的尔虞我诈,早已忘记了初心。
陛下的这番举动,让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杨一清终于抬起头,眼中的震惊和慌乱,已经被平静和坚定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朱厚照,躬身行礼。
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