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绣春雪刃 > 第530章 夜读

第530章 夜读(1 / 1)

推荐阅读:

胡成离开了。门扉重新合拢,将那压抑的呜咽和惶恐关在了门外,也将一室凝滞的寂静,重新还给了我。灯火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我微微晃动的、孤长的影子。地上那个粗布包袱,篮子和里面散碎的银钱点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滩凝固的、沉默的罪证。

我没有立刻去看它。也没有立刻去翻动压在旧账册下的、王老实那本“杂记”。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而轻微的“笃、笃”声。脑海中,各种线索、猜测、面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盘旋交错。

胡成的“坦白”,是今夜最大的变数。时机、内容、乃至他涕泪横流的表演,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是真的惧怕东窗事发,弃车保帅?还是受人指使,用这件不大不小的“贿赂瞒报”案,来转移我的视线,掩盖更深、更致命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指向谁?沈墨?还是隐藏在沈墨身后的徐镇业?又或者,是这潭浑水之下,某个我尚未触及的阴影?

韩二“急病”的疑点,被胡成自己捅了出来。看似是将他自己摘干净,却也坐实了韩二的“病”不简单。吴老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同乡,还是传递消息、甚至下手的执行者?那个“铃医”,又是何方神圣?

还有王老实。他那几本破旧的册子,此刻就压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却又散发着诱人的热量。胡成的到来,打断了我的翻阅,但也让我更加确信,这几本东西,恐怕真的有点分量。否则,为何胡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拿到册子、独处翻阅的当晚,就急匆匆跑来演这一出“坦白”戏码?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想把我有限的精力,牢牢栓在韩二这件“小案”上?

我缓缓吁出一口气,胸腔间传来隐隐的闷痛,是旧伤在寒冷和疲惫下的抗议。但这痛楚,反而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敌人很狡猾,也很谨慎。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暴烈的手段,而是用这种看似“合理”、“偶然”的事件,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试图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纠缠、消耗,最终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踩中某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我不是第一天在锦衣卫这口大染缸里挣扎了。比这更复杂、更凶险的局面,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只不过那时,我手中有绣春刀,身后有北镇抚司的虎皮,心中有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而现在,我只有一身伤病,一个空头经历的头衔,和一颗在绝境中愈发冰冷坚硬的心。

力量不同,处境不同,但博弈的实质,从未改变。无非是看谁更能忍,谁更谨慎,谁更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目前看来,对手似乎占据绝对优势。但我手中,也并非全无筹码。王老实的“杂记”是一个。胡成的“坦白”,虽然可能是陷阱,但同样也提供了新的线索和突破口。还有我自己——我这个看似废人、却让某些人感到不安,必须用各种手段来牵制、试探的“杜经历”,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他们怕我。怕我这个“外来者”,怕我这个“前北镇抚司的煞神”,哪怕我如今伤痕累累,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也极冷的弧度。怕就好。怕,就会犯错。怕,就会给我机会。

我定了定神,暂时将胡成和韩二的事压下。当务之急,是王老实那本册子。必须尽快从中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找到那个能将孙茂、后库、乃至可能牵连更广的线索,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倾耳细听。门外,只有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晚上九点)。夜,深了。沈墨应该已经回房。但昨夜窗外的“咯吱”声提醒我,黑暗中的眼睛,可能不止一双。

不能点灯太久,不能有异常的动静。我重新坐直身体,将王老实那本册子,从旧账册下抽出,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将地上胡成带来的篮子提到书案下不起眼的角落,用脚轻轻拨到阴影里。然后,拿起之前那本《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摊开,放在面前。最后,才将王老实的册子,压在修缮录的下面,只露出正在阅读的那一页。

从任何角度看去,我都只是在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旧档。昏黄的灯火,也只照亮了修缮录泛黄的页面。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潦草的字迹上。这一次,我不再试图通读,而是有目的地寻找。孙茂、李贵,这两个名字是重点。与他们相关的记录,尤其是那些带有“疑”、“数不符”、“未见其出”、“浮多”、“分装”等字样的条目,我逐条默记,并在心中快速归类、串联。

万历四十三年冬,孙茂领上等松烟墨二十锭,湖笔五十支,录事房支用。疑,数多。是日大雪,封库早,未见其出。

四十四年春,李贵领桐油十斤,声称漆刷门板。疑,门板上月新漆。见其分装小罐。

四十四年夏,孙茂经手购青砖五十,灰泥若干,修葺后库渗漏。疑,数目浮多。

四十五年,炭火记录,实领与账目差三百斤。库大使查问,孙茂言运输损耗,湿水减重。后不了了之。

四十六年,孙茂经手处理一批“虫蛀霉变”旧公文用纸,计三十刀。疑,见其私下运出,未至销毁处。

一条条看似零碎的记录,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孙茂(有时是李贵配合),利用职务之便,以“录事房支用”、“修缮损耗”、“自然损耗”、“报废处理”等名义,多领、冒领、甚至直接窃取库房物资。物品从笔墨纸砚、桐油灰泥,到炭火、乃至节赏银钱,种类繁多。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而且,他们似乎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销赃”或“转移”渠道——大雪封库早,“未见其出”;桐油“分装小罐”;“虫蛀”纸张“私下运出,未至销毁处”。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小偷小摸,而是持续数年、有一定规模和手法的监守自盗。库大使曾查问,但“不了了之”,说明孙茂背后有人,或者,上下已打成一片,形成了利益链条。那个“支房刘书办”,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环,负责在银钱支取上提供便利或掩护。

那么,这些东西去了哪里?孙茂一个小小的后库库吏,要这么多文具、桐油、青砖、炭火做什么?自用?显然不可能。变卖?这是一条路子。但锦衣卫衙门内部流出的物资,在市面上变卖,风险不小,且量大了容易引人注意。除非有固定、安全的销赃渠道。或者,这些物资,另有他用?

我继续往下翻阅。册子的后半部分,记录渐稀,字迹也越发潦草,看来王老实后来精力不济,或者察觉风险,记得少了。但在最后几页,我看到了几条更让我心头一凛的记录。

“万历四十七年春,三月,孙茂与支房刘书办密谈良久。是夜,刘书办醉酒,失言,提及‘船货’、‘稳妥’等语。疑。”

“四十七年夏,有陌生面孔于后角门附近窥探,形迹可疑。告之胡头儿,胡头儿言乃寻人,勿要多事。”

“四十七年秋,孙茂告假旬日,言回乡省亲。然有人见其于城南码头出现。疑。”

“四十八年初,孙茂举止阔绰,新置宅院。李贵亦常出入酒楼。后库大使迁转他任,新大使上任,然库务仍由孙茂、李贵把持。”

“四十八年冬,孙茂病故。李贵继其职。库房‘损耗’渐少。”

船货?码头?城南?孙茂一个库吏,与码头、船货有何关联?胡成(胡头儿)在四十七年夏,就曾对“形迹可疑”的陌生面孔采取“勿要多事”的态度?是单纯的怠惰,还是有意遮掩?孙茂“回乡省亲”,却出现在城南码头?之后突然“阔绰”,购置宅院?然后,就在他看似风光的时候,突然“病故”?李贵顺利接替,库房“损耗”反而减少?

这不像正常的贪墨,更像杀人灭口,瓜分利益?或者,孙茂的作用已经完成,被背后的势力抛弃、处理掉了?李贵可能是同伙,也可能是新的代理人。而“损耗”减少,未必是收敛,可能是手法更加隐蔽,或者,换了更“安全”的牟利方式?

一条隐约的链条浮现出来:孙茂(可能还有李贵)利用后库职务,窃取物资——通过某种渠道(码头?船货?)运出变卖或他用——获得巨额利益——上下打点(支房刘书办,甚至可能包括当时的库大使,以及胡成?)——孙茂突然暴富,继而“病故”——李贵上位,可能改变手法或暂时收敛。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这就不止是简单的吏员贪墨,而可能是一个盘踞在经历司后库、持续时间不短、且有外部勾结的利益网络。涉及的人员,可能不止孙茂、李贵、刘书办,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或者其他衙门?

“船货”这两个字,让我莫名地联想到了徐镇业背后的“船锚”标记。是巧合吗?还是说,孙茂他们窃取的物资,最终流向了与“船锚”相关的渠道?比如,走私?或者,资助某个隐秘组织?

这个念头让我背脊微微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这潭水的深度和凶险,远超我的预估。我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桩陈年贪墨案,而是一个隐藏在锦衣卫内部、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隐秘网络。徐镇业将我调来经历司,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闲置、羞辱,更是因为这里,本身就藏着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不想让人触及的秘密?孙茂的“病故”,是否也与这个秘密有关?

我合上册子,闭了闭眼。信息量很大,推测也很大胆。但很多关键环节缺失。孙茂到底怎么死的?李贵现在何处?那个“支房刘书办”又是谁?胡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最关键的是,证据。王老实的记录,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且零散隐晦,无法作为直接证据。要坐实这些推测,需要更确凿的物证、人证。

但至少,方向更清晰了。孙茂-后库-物资盗卖-可能的外部勾结(码头/船货)-可能的灭口。这条线,比韩二莫名其妙的“急病”,更值得深挖。而胡成今晚的“坦白”,更像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护,试图将我的注意力引向韩二这件看似独立、也可能有问题的“小事”,从而忽略后库这条更深的“大鱼”。

!好算计。可惜,王老实的册子,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径。

我轻轻将王老实的册子重新塞回那堆旧账册下面,又将《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摊开,摆出一副阅读困倦的模样。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查孙茂的死亡记录?李贵的下落?还是那个“支房刘书办”?不行,太明显,立刻会打草惊蛇。胡成刚刚“坦白”,我若转头就去查后库旧事,傻子都知道我有问题。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明面上,顺着胡成给出的线索,去“查”韩二的“急病”和吴老三行贿之事。这符合逻辑,也能迷惑对手。暗地里,利用王老实册子里的信息,悄悄寻找其他线索和证据。比如,那个“城南码头”,孙茂“省亲”时去那里做什么?谁见过他?又比如,孙茂“病故”前后,可有什么异常?当时的医士是谁?诊治记录可有留存?

还有王老实本人。他给我这些册子,是求自保,还是另有所图?他知道多少?是否还掌握其他证据?这个人,是关键证人,也是极其脆弱的一环。必须保护好,或者,至少不能让他立刻暴露。

我正思忖间,窗外,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的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擦过窗棂。

但我的耳朵,在经历了昨夜那番“淬炼”和今日持续的专注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那不是枯叶!是极轻的、衣物摩擦的声音,或者是脚踩在屋瓦积雪上,极其轻微的滑动声!

有人!在房顶上!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露出更加疲惫的神色。然后,我揉了揉眼睛,仿佛是被枯燥的旧档耗尽了精神,慢慢站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油灯。

签押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跛着脚,慢慢挪到床边,故意弄出些窣窣的声响,仿佛在脱衣准备就寝。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全力捕捉着屋顶的动静。

很轻,很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移动声,从屋顶的一侧,缓缓移向另一侧,然后,停住了。似乎在倾听,在观察。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都似乎放缓。黑暗中,我的眼睛适应了片刻,隐约能看到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地反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顶上再没有任何声响。那个窥伺者,似乎已经离开了。

但我没有放松警惕。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异动,我才缓缓地、无声地躺下,拉过冰冷的棉褥盖在身上。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胡成的“坦白”,王老实的“杂记”,屋顶的“窥伺”所有的线索和危机,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我的心神。右腿膝盖的钝痛,全身肌肉的酸痛,在寂静和寒冷中变得更加清晰。

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冰冷。

孙茂李贵刘书办胡成码头船货

还有那个隐藏在更高处,如同阴影般笼罩着这一切的——“船锚”。

一张模糊而危险的网,正在我眼前缓缓展开。而我,这个被他们视为废人、囚徒、棋子的“杜经历”,已经不知不觉,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下一子,该如何落下?

我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幽光闪烁。

就从韩二的“急病”开始吧。既然你们想让我查,那我就好好查一查。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至于后库那条线不能急,要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最好的时机,寻找最脆弱的环节。

王老实的册子,是钥匙,也是火种。必须妥善保管,谨慎使用。

还有我的身体左肩那丝“松动”,丹田那点“温热”,必须抓住。今夜,或许可以尝试更小心、更隐蔽的“活动”。痛苦,是淬火的炉火。我必须让自己更快地、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地,重新“握紧刀”。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细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而棋局之上,无声的绞杀,已悄然展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