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短暂得近乎吝啬,天色刚刚过午,那点本就稀薄的阳光便已有了颓势,被越来越浓的灰白云霭吞噬,只在西边天际留下一抹惨淡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经历司后院的阴冷,仿佛随着光线的消退而变得更加具有实质感,从每一块青砖的缝隙、每一片屋瓦的阴影里渗透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头,钻进骨髓。右腿的旧伤在这种时刻,总是格外“敬业”地提醒着我它的存在——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深入筋髓的酸胀和阴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膝弯深处,缓慢地收紧。
我刚刚结束一次比往常略长的、沿着回廊的蹒跚“散步”,回到厢房,正坐在椅中,用微微颤抖的手倒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试图用那点苦涩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里因走动和寒冷引起的干痒,以及胸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因等待和凝滞而生的烦闷。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我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墨。他今日来得比平日略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恭谨,手里托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用靛蓝色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包袱看起来有些分量,沈墨端着它的姿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杜经历。”沈墨躬身行礼,将包袱小心地放在书案一角,并未像往常那样放下公文就走,而是垂手立在一旁,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公事公办与些许“报喜”意味的神情,“方才门房那边收到这个,说是一位自称北边故人派来的仆役送来,指名要交到杜经历您手上。来人留下东西便走了,未曾留下名姓。门卫盘问,也只说是受主人之命,送些年节仪程,聊表心意。因是指明送给您的私物,卑职未敢擅动,特送来请经历过目。”
北边故人?年节仪程?
我的心跳,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旋即以更平稳、却也更深沉的节奏搏动起来。不是骆养性——他前次送药,是光明正大、甚至惊动了徐镇业的。也不会是京中其他“故旧”——我如今这般境地,避之唯恐不及,谁会在这年关将近、局势微妙的时刻,派人从北边千里迢迢送来“仪程”?还如此神秘,不留名姓?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别的什么?
脸上肌肉早已习惯了维持平静,我甚至微微蹙起眉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以为然:“北边故人?哪位故人如此客气?如今我这般情形,早已是闲人一个,无功无禄,岂敢收受旁人馈赠?沈书办,可曾查验过是何物?”
我刻意强调了“无功无禄”、“闲人一个”,既是自嘲,也是在沈墨面前划清界限——这东西来路不明,我可没主动要。
沈墨似乎料到我会有此一问,恭声道:“回经历,来人只说是些北地土产并些许银钱,给经历贴补用度,并无他物。卑职已当着门卫的面,粗略查验过外表,确是些干货、皮货,并一个封了口的锦囊,似装有银两。并无违禁或书信等物。来人举止倒也寻常,不似奸猾之辈。只是不留名姓,确实有些蹊跷。”
干货、皮货、银两。听起来普通至极,就像是寻常朋友间的年礼。但越是普通,越是“不留名姓”,就越显得不普通。在这南京锦衣卫衙门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方式给我这个被“保护性”软禁的伤号送钱送物,胆子不小,所图恐怕也非小。
“既如此”我沉吟着,目光落在那靛蓝色的包袱上,布料是常见的粗布,包裹得方正,打结的方式也平常,看不出特别。沉默了几息,我才缓缓道:“放下吧。有劳沈书办跑这一趟。此事暂且不必声张。若是哪位故人记错,或有什么误会,日后再退还不迟。”
我给了自己一个“暂且收下、容后查问”的台阶,既没有表现出急切,也没有断然拒绝,显得坦荡而谨慎。
“是,卑职明白。”沈墨应道,似乎对我的处理方式并无异议,又补充了一句,“杜经历若需卑职差人暗中查访来人底细”
“不必了。”我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疲色,“既是故人所赠,查来查去,反倒显得小气,伤了情分。或许是哪位念旧的袍泽,听闻我处境不佳,私下接济一二,又不想张扬。由他去吧。”
我将“馈赠”的性质,定性为“袍泽私下接济”,淡化其神秘色彩,也堵住了沈墨进一步“帮忙”查探的由头。毕竟,锦衣卫内部军官之间有些私下的银钱往来,虽不合明面规矩,却也并不罕见,只要不涉及敏感,通常上官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躬身道:“那卑职先告退了。杜经历好生歇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那靛蓝色的包袱,沉默地躺在书案一角,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突兀的、带着问号的谜团。
我没有立刻去动它。依旧坐在椅中,慢慢喝着那杯冷茶,任凭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目光却如最冷静的解剖刀,将那包袱的每一寸细节都反复审视。粗布的颜色、纹理,包裹的棱角,绳结的系法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南京城里任何一家杂货铺都能买到的、最普通的包袱皮。
!但送它来的人,绝不普通。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沈墨已经走远,门外廊下也再无任何异常动静,我才缓缓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右腿传来一阵僵痛,我扶着桌沿,挪到书案后。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袱。
粗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货,看形状像是北地的蘑菇、木耳之类。下面垫着几张硝制好的、品相普通的灰鼠皮。而在干货和皮货之间,躺着一个深青色、没有任何纹饰的锦囊,鼓鼓囊囊。
我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书案上。
是银子。但不是散碎银两,而是整整十锭官铸的雪花银,每锭约莫五两,银光闪闪,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五十两。对于我这个“闲职经历”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支撑大半年的用度(如果不算额外打点、药费)。但在官场,在那些真正的巨贾豪绅眼里,又算不上什么惊天巨款。恰到好处,既能解困,又不至于惹人眼红。
银子下面,还垫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较好的棉纸。我展开棉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略显拘谨、但笔画清晰的楷书写的话:
“闻兄南下调治,用度或有不便。些微心意,聊佐药石之资。江南地湿,望善自珍摄,以待天时。知名不具。”
字迹是刻意端正的楷书,看不出书写者的个人风格,甚至墨色也均匀得像是拓印上去的。“知名不具”,与骆养性那封信的结尾一模一样。但语气、用词,却与骆养性那封透着上位者矜持与掌控的信截然不同。这封信的语气更平和,更恳切,更像是一位真正关心你处境、又不想给你带来压力的“朋友”的口吻。尤其是“以待天时”四个字,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近乎鼓励的暗示。
是谁?谁会在骆养性之后,用这种方式,给我送钱,还留下这样一封信?
我拿起一锭银子,入手冰冷沉实,翻过来看底部的官铸戳记。是“崇祯元年 南京宝源局”的印记。银子成色很足,边沿整齐,是标准的官银。崇祯元年的官银,距离现在(崇祯五年)不过四年,是相对“新鲜”的官银,在市面上流通也算常见。但这恰恰更麻烦——因为太常见,反而更难追查具体来源。南京宝源局铸造的官银,流向复杂,可以是官俸,可以是军饷,也可以是任何通过官方渠道流出的款项。
我又仔细检查了那张棉纸,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是否有水印、暗记,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感受是否有凹凸。没有。纸是南京本地常见的上好棉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除了那行字,再无任何信息。
我将银子和信纸重新装回锦囊,系好。然后,将那些干货和皮货也重新包好。右腿的阴痛在久站和紧张的精神集中后,变得更加清晰,我坐回椅中,将锦囊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诡异温度的分量。
五十两银子,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是“船锚”背后势力的拉拢?想用钱堵我的嘴,或者收买我?不像。如果是他们,应该更清楚,我和他们之间是血仇,不是钱能解决的。而且,他们既然能对我下杀手,没必要多此一举。
是徐镇业?他用这种方式给我“补贴”,以示“体恤”,同时也在监控这笔钱的用途?可能性有,但不大。徐镇业要施恩,完全可以通过沈墨,用更“官方”或更隐蔽的方式进行,不必用这种藏头露尾、容易引起猜疑的方式。
是王太医那条线上的人?是看到了我的玉饰信号,用这种方式回应,并给我提供一定的行动资金?“以待天时”似乎有点这个意思。但王太医远在京师,他的弟弟在南京太医院,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做这样的事?
还是南京城内,另一股我尚未知晓的势力,看到了我这个“北镇抚司来的伤号”可能存在的“价值”,进行的提前投资或试探?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却没有一个能确证。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没有带来丝毫欣喜,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炭,握在手里,烫得心生警惕,却又不能轻易丢弃。
我不能用这笔钱。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用。沈墨知道这笔“馈赠”的存在,徐镇业很可能也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中。如果我突然开始大手大脚,或者用这笔钱去做些什么,立刻就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和猜忌。
但五十两银子,对于如今几乎身无分文、困守愁城的我来说,又确实是一个难以忽视的诱惑。它可以让我用上更好的药材,可以让我在必要时打点一些关节,甚至可以为我可能的“外出”或“行动”,提供最基础的支撑。
我缓缓将锦囊揣入怀中,贴着内袋放好。冰冷的银锭隔着衣物,硌在胸膛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充满矛盾的存在感。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被夜幕吞噬。经历司后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窗而入,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与更深沉的迷雾。
右腿的疼痛,在寂静和寒冷的夜色中,固执地提醒着我的脆弱和局限。而怀中那冰冷的五十两银子,却又像一柄没有刀柄的双刃剑,既可能割伤自己,也可能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我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物,触碰着怀中那坚硬的轮廓。
“以待天时” 我低声重复着信上的这四个字。
天时何时会到?在这之前,我该如何守住这柄不知是福是祸的“双刃剑”,又该如何让自己,配得上那可能到来的“天时”?
夜色,如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和这间厢房,连同那五十两沉默的银子,一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