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云有些不耐烦地第三次抬头望天,终于熬到了午时三刻。
项家除了项默以及被他带走的几个嫡系弟子,剩下的,包括自前线被押解回来的,满满当当足有六十号人,乌压压一片。
通敌叛国,没有诛九族,只砍了本家,已经是纪无涯网开一面了。
唯二逃过了砍头命运的,只有站在一旁,等着收尸的项奉淳,以及不远处茶楼里脸色苍白的项言韵。
前者是早就与家里闹翻,他与妻子郭氏连名字都被族谱划去,已经不算项家人,此次又查实确与项默没有牵扯,王爷恩典,直接特赦。
后者则是纪凌风在外书房跪了整整五天,才求来的。
项默在层层包围之下,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人间蒸发,这让纪无涯好不容易因小胜而自得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却也无可奈何。
林守诚蒙受了不白之冤,自己到底是做错了,此时再处罚于他,恐会真的寒了老臣的心,他只得自己咽下不满,交代继续追查,匆匆离开。
纪无涯前不久才终于从前线归来,附逆项家的党羽已经全部都被清查了出来,整肃三军之事,留给林守诚去做,他身心俱疲,一刻都不想再呆在保定府了。
没想到回来依然有一堆糟心事,将作监群龙无首不说,自己最宝贝的容大匠依然下落不明,霹雳火球研究陷入停滞,仔细一问,居然再找不出一个会配火药的人!
他气个倒仰,赶紧发了谕旨,再任林泳思为淮安知府,全力找人。
内忧外患,让他头发都白了不少,不久前的雄心壮志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那么遥远,他终于呕出一口血,病倒了。
纪凌云暂时代为收拾这些烂摊子。
哪怕已进冬月,午时的日头也晒得人发晕,纪凌云缓缓起身,瞥了一眼台下那六十多个跪在地上的项家族人,老的鬓发苍苍,小的尚在襁褓,此刻都如筛糠般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监斩官自然是林泳思,他明显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官服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他此刻正拿着红签令牌,清了清嗓子:“时辰到——”
“斩!”
一声令下,在衙役的推搡下,项家人被两两带至台上,两柄鬼头刀同时扬起,在阳光下划出森冷的弧光。
紧接着,便是两声闷响,两颗人头落地,血迹还四处流淌,第二对倒霉鬼就被推了上来。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死。
那些还未轮到的项家族人呜咽一片,被裹挟着走向死亡,鲜血渐渐汇成蜿蜒的小溪,朝着低洼处流淌而去。
纪凌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他又不是嗜血成性的疯子,岂会喜欢这样的场景,不由心下戚戚。
项家曾也是名门望族,在淮安绵延百年,出过无数名将,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站在警戒线外的项奉淳。他倒是不闪不避,直勾勾盯着刑场上接连失去生命的同族,仿佛那些倒下的人只是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他身旁的妻子郭氏,则用一块素色的帕子捂着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衣襟,无论从前多少龃龉,生死关头,她亦难过得不能自已。
他们身后,停着两辆简陋的板车,车上铺着厚厚一叠干净的草席,为收殓尸骨做准备。
项家的罪名,是通敌叛国,王爷能允他们还能有块草席收尸,已是不易,再多的别做梦了。
纪凌云的视线又转向了不远处的那座二层茶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凭栏而立,正是项言韵。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原本明媚动人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只剩下极致的苍白和惊恐。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棂,指节泛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那群正在被押着赴死的人之中,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兄长,有她的弟妹,全是她的骨肉至亲。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连求情都不行。
眼睁睁看着至亲被屠戮,却无能为力,那该是何等的煎熬。
纪凌云的嘴角勾起丝残忍的笑,纪凌风那个傻子,居然为了个以后没有家族倚仗的女人,竟真的能在外书房跪上五天五夜,连水米都未曾沾唇。
这份情意,倒也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只是他到底是真心庇护,还是另有所图,且得走着瞧。
“世子爷,”身旁的亲卫低声禀报:“行刑已毕。”
纪凌云这才收回视线,扫过底下一大片身首分离的尸体,轻嗅了一口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他没再多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派人帮着项奉淳夫妇收殓,尽快打扫干净吧。”底下已经有百姓被这场景吓到,弯着腰呕吐,看得他也觉得早上吃下去的朝食跟着上涌。
以免失仪,他连忙匆匆离去,都没顾得上跟林泳思打声招呼。
林泳思面无表情地盯着衙役收尸,项奉淳专门请了人来,把头缝回尸身之上,再每具盖上条草席,叠在板车之上,装满拉走。
项家尸横遍野,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如果不是关键时刻,陶晴娘与顺子一前一后拿出了证据,钉死项家,今天恐怕这身首异处的一堆尸首,就会改姓了林,其中之一,便是他的。
“林大人。”项奉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沾了些尘土,脸上很是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疲惫。
“多谢大人周全。”他声音沙哑。
林泳思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王爷有旨,允你收尸,与本府无关。”说完,他也转身离去了。
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约了李闻溪与宋临川用午饭。
酒楼雅间内,炭火正旺,李闻溪与宋临川早已等候在此,桌上几样精致小菜冒着热气,一壶清酒温在炉上,见林泳思进来,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李闻溪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林泳思略显憔悴的脸上,关切道:“看您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可是为项家之事劳心了?”
“家父来信了,项默还没找到。”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笑容:“今日不说那些糟心事,咱们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