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坤瞬间就明白了!是那几枚用于自毁的火雷!墨飞他们在最后关头,竟把炸弹扔进了城里,意外的巨响和火光,惊了城外的象群!
“杀!”
“大明万胜!”
憋屈了许久的安南新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火炮发出复仇的咆哮,弹雨复盖向已经陷入混乱的郑军大营。
早已蓄势待发的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城门洞开的嘉林城猛扑而去!而此刻,完成了那惊天一掷、引发连锁惊变的“天眼甲号”,
终于耗尽了热气,又或被城内腾起的浓烟热浪影响,歪歪斜斜、冒着青烟,朝着嘉林城东南角一处相对稀疏的民居区坠落下去。
带着筐内三个惊魂未定、却又莫名亢奋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城池之中。
正在观战的张宪臣也是暗暗心惊。
谁也没想到,当年他赶路用的热气球,竟然能成为战场上的大杀器!
墨飞!
张宪臣看向热气球坠落的方向,连忙让人去通知陈磷,一定要救出墨飞来!
嘉林城的东南角,浓烟翻腾。
歪斜的“天眼甲号”气囊撕裂,藤筐重重砸进一处茅草屋顶,又翻滚着摔进泥泞的菜地。
墨飞和另外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出筐外,摔得七荤八素。
预期的剧痛并未立刻降临。
预想中安南士兵的刀枪也未加身。
他们甩着头,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双充满惊惧、敬畏,甚至狂热跪拜的眼睛。周围的安南士兵和百姓并未上前攻击,反而如同面对神只降世般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墨飞方才那从天而降的姿态,以及最后关头掷下的“天雷”,在混乱中已被无限神化。
在他们眼中,这分明是操纵天雷、驾驭神舟的天神!
那歪倒的藤筐和破裂的气囊,不过是天神座驾不慎受损罢了。谁敢对天神挥刀?
一个胆大的老卒颤巍巍地开口,头磕在地上:“天…天神老爷!”
墨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顾不上浑身酸痛,猛地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威严的神情。
他穿着一身被火燎烟熏、沾满泥污却更显“神异”的工装,竟真有几分唬人。
他强作镇定地环视四周,用夹杂着广西口音的官话嗬斥道:
“肃静!神威之下,妄动者死!”
旁边的烧火兵和观察手也反应过来,强撑着站起,努力摆出“神仆”的架势。
这狐假虎威竞真的镇住了场面。
周围的安南人更加敬畏,连头都不敢抬。
远处,杀声震天。
明军的炮火已延伸入城,步骑洪流正从被炸懵的守军撕开的口子汹涌而入。
嘉林城破,只在旦夕。
墨飞的心跳如擂鼓,劫后馀生的庆幸和被误认为“天神”的荒诞感交织。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那堆残破的气囊。
坠落!失控!
刚才那致命的、身不由己的坠落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炽热的气流无法对抗突变的狂风,沉重的吊篮让一切操控都显得徒劳。
热气球,终究受制于风,受制于那脆弱、笨拙的加热方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墨飞虽然是个工匠,但是他也很善于思考。
为什么热气球能升空?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被朝廷收编了之后,墨飞也算是官方人员了,他提起笔向皇室实学会写信,希望这些学士们能解决他的疑问。
墨飞其实本来不抱希望的,却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得到了解答。
皇室实学会的学士,钦天监官员周相,解决了他这个疑问。
因为浮力。
周相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观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很多时候星空的观测结果和计算结果有误差。
在解决这个误差的时候,周相发现,这种误差来自于地球大气的折射。
周相发现,观测星体,就和在水中观测天空一样,会产生折射。
又结合了陶观的发现,周相确定了,这种折射来自于“大气”。
地上存在“大气”,热胀冷缩,所以加热空气之后,热空气的密度比大气低,就和水中一样,热气球就有了空气浮力。
周相将这个结果写信告诉墨飞。
有了周相的理论,墨飞的研究进展飞快。
加热空气的弊端显而易见,那提供浮力还有一种办法。
“轻气比空气更轻的气…”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京师传阅的最新一期《格物》杂志。
实学会学士陶观,在研究燃烧的时候,发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这种气体无色无味,燃烧后能变成水。
这种气体还要比空气轻,一旦制备就要立刻搜集起来,否则就会逸散在空气中。
陶观将这种气体命名为“氢气”,并认为这是水的组成部分之一。
如果将这种气体封存呢?
墨飞的心思发散开。
墨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破损气囊那巨大的体积。
热空气需要持续加热才能维持浮力,笨重、缓慢、受制于天气。而氢气如果能把它装进去。不需要加热,就可能制造出能更稳定悬停于空中的“浮空之舟”!
氢气球!
不!如果空气和水一样,那什么型状游动更方便?
那自然是鱼的型状了一一椭圆形!
一个更接近“御风而行”梦想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疯狂勾勒。
“密封对,密封!”
墨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刚刚“碰撞”出来的灵感火花,撞上了现实的砧板。
如何制造一个足够巨大、坚韧、又能完全密封氢气的气囊?
热气球的气囊只需要耐热、相对不透气即可,破个洞无非是缓慢下降。
但氢气不同!这种气体极其活跃,稍有缝隙便会逃逸无踪,更可怕的是,一旦泄露与空气混合,遇明火即爆!
《格物》杂志里,陶观也仅仅是在密闭的琉璃瓶中演示了少量轻气,且明确指出其密封和存储是巨大难题。
“囊要够大,够轻,还要密不透风,一丝缝都不能有!”
墨飞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蹲下身,手指抚摸着气囊那层浸染桐油、坚韧却远谈不上密封的厚布。
这种材料,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喝声传来。
“墨飞!墨大匠!你在哪?!”
朱时坤亲自带着一队明军精锐,循着坠落的大致方位,一路砍杀冲了过来。
他们看到墨飞三人安然无恙,周围还跪着一圈安南人,都愣住了。
墨飞猛地抬头,眼中闪铄着近乎疯狂的研究欲和兴奋,他一把抓住跑过来的朱时坤的骼膊,力气大得吓人:
“朱参谋长!快送我回去,我要给皇家实学会写信!”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我有新想法了!天眼!真正的天眼!但我们现在用的气囊不行!得找一种像鱼鲧、像猪尿泡那样,能死死裹住“氢气’一点不漏的新材料!密封!关键是密封!”
朱时坤看着墨飞燃烧的眼神,他知道这位大匠神神叨叨的。
但是想到这场战争中热气球的巨大作用,朱时坤重重一点头,对士兵吼道:
“保护墨大匠和观察手!清出一条路,回营!快!”
墨飞要向京师写信,请求皇室实学会的学士们,帮助他查找一种新的轻盈的密封材料。
明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驱散那些仍在跪拜的安南人。
与此同时。
江南造船厂的蒸汽机组装车间中,热浪裹挟着铁锈与机油味翻涌。
首席大匠姜伦抹了把额上汗珠,凝视着眼前嘶鸣的蒸汽机。
暗红色的虫胶涂层在高温下正缓慢软化、剥落。
“又失败了。”
姜伦有些沮丧。
姜伦原来是建工学校的老师,后来被顾宪成“拐”到了太仓。
顾宪成分给他技术股份,又给他安置家人的费用,姜伦后来觉得两地跑太累了,干脆辞掉了建工学校的教职。
这也是建工学校司业沉鲤憎恶顾宪成的原因。
这家伙已经挖了好几个建工学校的老师了!偏偏他自己还不辞职!!
姜伦这次实验,是为了解决蒸汽机的密封问题。
姜伦发现,蒸汽机蒸汽产生的压力,关系到输出的动力,可因为密封性能太差,很多蒸汽都逃逸掉了,导致蒸汽机的输出功率不够。
蒸汽机最早是用来矿井抽水的。
那时候,密封并不是问题。
反正只要能一直稳定抽水就行了,压力并不是问题,大不了多放一台抽水就是了。
但是从将蒸汽机搬到铁轨上,搬到船上以后,这就是个问题了。
火车和轮船的空间有限,不可能增加蒸汽机,相反还要尽量将蒸汽机小型化轻量化,用更轻的重量产生更大的动力。
铁路上,增加动力是为了能翻山,让火车爬上更徒峭的山地。
而在水中,更大的动力意味着更快的航速,以及抵御风浪的能力。
姜伦向顾宪成寻求支持。
这次股东开会,番商阿扎姆献宝似地送来几罐印度虫胶,称其“密封如蚌壳,千年不泄”。说起来也神奇,顾名思义,这种虫胶是虫子吐出来的胶。
这种紫胶虫吸食寄主树汁液后分泌的琥珀色树脂,印度的百姓会专门饲养这种虫子,等到虫子用胶筑巢之后,收割虫胶。
这种虫胶确实很好用,可以在金属、木材等物体上形成持久的保护膜,密封性能也非常好。姜伦如获至宝,连夜调配胶液涂满气缸接缝。
初时确见奇效,可一旦蒸汽压力升到三成,虫胶便如烈日下的蜡块,黏稠流淌。
虫胶不耐高温。
实在是太遗撼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材料,竟然不耐高温。
就在这时,工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顾宪成带着一身江风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从码头视察归来的意气风发,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姜伦脸上的颓败和那摊失败的虫胶。
“怎么回事?愁眉苦脸的,船坞那边不是催着“江南参号’的轮机么?”
顾宪成走近,视线落在气缸上,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又是密封?”
姜伦苦笑着点头,指着那摊软化的虫胶:
“东家,您看。这虫胶涂抹上去,冷却时确实密不透风,比我们之前用的桐油灰强百倍。”“可这蒸汽机一烧起来,缸体滚烫,压力一上去,这胶它顶不住啊!三成力都开不到就化了漏气,如何能驱动大船?”
顾宪成俯身,用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尚有馀温的软化虫胶,拈了拈,感受着那黏腻的质地,眉头也锁紧了。
他直起身,在狭小的工棚里踱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转向姜伦。“姜大匠,这虫胶虽然在此处败了,但它本身“密封’的特性,却是实实在在的宝贝!”
顾宪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啊?”姜伦有些懵,失败的东西怎么又成宝贝了?
“顾宪成思路如电,说道:“姜大匠,这虫胶它能常温密封,粘附力强,无毒,甚至能用于器物防护、食品保鲜。”
“只是它怕热,这里用不了,不代表别处无用!”
“更关键的是,它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密封的关键,在于找到一种能在高温下也如这虫胶般“黏牢’、“不透’的材料!”
顾宪成是资源调配的专家,他明白,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东西,只有用错的地方。
虫胶是印度的特产。
如今的印度,是莫卧儿王朝统治时期。
大明的商人虽然很少直接前往印度,但是很多往来贸易的商人,也会带回印度的一些产品。顾宪成说道:
“姜大匠,你可以在《格物》杂志上发表文章,介绍虫胶啊!同时也可以在杂志上交流,查找能耐热的密封材料啊!”
听到顾宪成的建议,姜伦也是眼睛一亮!
姜伦知道这本由皇室实学会主办的刊物,刊登的都是些新奇的格物之理和发明创造,在工巧匠人圈子里也颇有声望。
这文章真的能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