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的预料果然不错。
他在暴力开始的时候,就严格控制了暴力的规模,提出了明确的暴力目标和口号,限制了暴力的范围。松江府介入之后,衷贞吉发现,果然和李贽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次针对徐家暴行的反抗,而不是无差别的暴乱。
到这一步,衷贞吉也松了一口气。
反抗和暴乱,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儒家对于反抗暴政,是有天然的正当性的。
“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对君臣关系都是如此,更遑论徐家这种主奴关系?
而且徐家的恶劣行径,都不需要衷贞吉去罗织罪名,只需要稍微搜集一下,就有大量的罪证送到府衙。所以等到四府巡抚王锡爵赶到松江府的时候,衷贞吉送上了小山一样的徐家罪证。
王锡爵根本就懒得翻看这些罪证,而是直接对衷贞吉说道:
“衷知府,府衙的意思,这次事件是义民反抗了?”
衷贞吉立刻说道:
“回巡抚大人,徐播罪民之身,功名已经被革去,却违法蓄养奴工,还对肆意戕害奴工,草菅人命,证据确凿。”
听到这里,王锡爵也松了一口气。
他身为四府巡抚,松江府出事,他也要负领导责任的。
既然这件事被定性为“义民反抗除害”,事情就有了回旋馀地。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王锡爵说道:
“那松江城内,其他的工坊是什么说法?”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苏松二府,乃是江南最内核的两府,松江府自从吴淞口开港之后,更是直接超越了苏州府,成为江南甲府。
松江府内,也不仅仅一家徐家,还有大量的豪绅家族,他们互相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
这些家族也有不少现任或者致仕官员,他们都是能够发声的。
如果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义民反抗除害,那任由松江府衙怎么说破天,那朝廷都是不会认的。所以王锡爵关心的,并不是案子本身,也不是徐家的罪行,而是整个松江府的士绅反应。
说到这里,衷贞吉立刻说道:
“王大人请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松江府的士绅一定会统一口径的。”
王锡爵有些意外的看着衷贞吉,既然衷贞吉这么自信,那么王锡爵也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办法?王锡爵挑眉,未置一词,只投来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他这位下属,看来是真豁出去了。不多时,一份名单递到了王锡爵手中。
名单上,赫然列着松江府几位最具影响力的致仕官员和世家大族当家人:陆氏、顾氏、钱氏,几乎函盖了大半个松江绅权阶层。
衷贞吉说道:“大人请看,这些人,或自家工坊亦有蓄奴积弊,或与徐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他们怕什么?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所以?”王锡爵放下名单。
“所以,下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李贽李卓吾,还在府衙“协助调查’。”
王锡爵瞬间了然:“你要用他?”
“正是!”
衷贞吉点头说道:“李卓吾狂名震动江南,昨夜振臂一呼,数坊奴工应者云集。他在松江多留一日,便是悬在那些大户头顶的一把刀。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再去“访察’别家工坊?”
衷贞吉说道:“下官今日已“体察’李卓吾名士风骨,不宜久拘,打算明日便“恭请’他出府衙暂住,并安排其在城中文昌阁讲学三日,专论“工商民生’、“百姓之道’。想必,松江士子定会趋之若务。”王锡爵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狂生李贽,如果在现场点上几家的名字,会不会再掀起一场新的奴变?
王锡爵问道:“如果松江府的士绅配合呢?”
衷贞吉立刻说道:
“若松江事了,案情明晰、人心安稳,下官自当李卓吾北上。届时,松江之事,便是“铁案’,再无反复之忧。”
王锡爵彻底明白了衷贞吉的阳谋。
保释李贽并安排讲学是“恐吓”,让士绅们日夜悬心,生怕这把火随时烧到自己。
而“礼送北上”是“利诱”,只要你们乖乖按我的剧本走,把“徐播罪大恶极,义民情有可原”的口径坐实,我立刻把这尊瘟神恭送出境,大家从此相安无事。
留在松江是持续引爆的炸弹,送去京师则祸水北引,松江士绅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当真是好算计啊!
松江府的棉纺织发达,几乎所有士绅家族都有工厂。
就算是没有工厂,哪个大家族不蓄养家奴的?
李贽的组织动员能力,煽动能力,在年轻士子和普通百姓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要他留在松江府一日,很多人怕是都睡不安生。
王锡爵满意地说道:
“此法甚妙,就按照衷知府的想法试试吧。”
“多谢王大人成全!”
坚定要“投苏”,衷贞吉再也不瞻前顾后了,立刻动用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资源!
次日,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松江士绅圈子里炸开。
陆府书房,致仕在家的陆氏家主陆炳文脸色铁青。
松江陆家和徐家几代通婚,是徐家在松江最大的盟友。
陆炳文更是官至一省布政使,后来和徐阶一同致仕,是松江府的头面人物。
此刻,这位陆氏家主大发雷霆:
“好个衷贞吉!好个驱虎吞狼之计!他这是拿李贽那狂徒当刀子,逼我们和徐家切割!”
陆炳文的儿子,实际上主持陆家日常事务的陆鼎臣知道父亲和徐阁老的交情,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提醒道:
“父亲,我们几家在城外的织坊、染坊,哪家经得起细查?那里面,可都…”
他没说完,但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蓄奴、苛待、私刑,江南士绅豪族,有一个算一个,谁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徐播是做得太绝、撞在了枪口上,但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李贽这把火,沾上一点火星子,就可能燎原。
“难道就由得他衷贞吉拿捏?”另一位陆氏族人愤愤不平。
陆鼎臣长叹一声,透着深深的无力:
“不低头又能如何?李卓吾是辞了官的举人,名满天下,动不得。他身负功名,不先革去他的功名,只要有人作保就能出来。”
“他在松江讲学,我等还能封他的嘴不成?他若赖着不走,今日去城东作坊转转,明日去城西田庄看看,再写几篇檄文。”
“我等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的声望,就彻底完了!”
陆鼎臣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陆炳文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和徐家做切割,和知府衙门统一口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就是义民反抗除害。
但仍有陆氏族人不甘心:“岂不是开了恶例?日后那些贱奴有样学…”
陆鼎臣立刻说道:“当务之急是自保!徐播罪证确凿,死有馀辜!我等不过是顺应官府,拨乱反正,还松江一个朗朗乾坤!”
“这“恶例’,是徐播自己作下的!与我等何干?”
“更何况,衷贞吉背后,站着苏泽!他在京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饬奴弊!我等此时撞上去,是嫌命太长吗?”
提到“苏泽”二字,书房内瞬间死寂。
那位检正大人手段之凌厉,江南谁人不知?
现在事情都连起来了!
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被皇帝留中搁置,江南就闹出了奴变,你说这事情没有关联,谁能信?甚至有人猜测,李贽突然辞官北上,路过松江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苏泽暗中授意的?苏泽主张“四名共举”,泰州学派讲究“百姓日用之道”,苏泽的理论,和泰州王学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李贽这人,虽然自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门徒,但是此人是一狂儒,兼采百家,他的泰州学派理论也都是自学的,万一他和苏泽勾搭上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不是就要和苏泽唱反调?
再想想,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当年给江南士绅留下了无数噩梦,他也经常和苏泽配合。这件事情,朝廷要派遣御史来督查,都察院也是苏泽的人,徐家还怎么翻案?
海瑞能放过这次机会?
陆炳文看向儿子,他知道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陆炳文也知道,陆家只能和徐家切割了。
陆炳文说道:
“连络其他几家,商议出一个“公论’出来,松江府遭逢此等大劫,还是要早日安定局势才是。”族人都明白了陆炳文的意思,这是要向松江府服软了。
陆炳文又说道:
“松江府那几家咱们家投资的报馆,也要让他们管住嘴,尽量淡化这次的事件,不要瞎说。”“遵命!”
结果和衷贞吉料想的一样,松江府其他几个大家族都认怂,他们送来请愿书,希望官府尽快了结案子。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承认松江府的口径,这次打砸徐家工厂的行为,是义民除害,而不是暴民叛乱。接着,松江府的几份地方报纸,也开始统一口径报道这件事。
他们聚焦于徐播的罪犯身份,以及徐家工厂惨无人道的管理模式,坐实了官府的说法。
这些松江府的士绅,也宣布要解除不合理的奴工契约,又将一些民怨很大,经常欺负奴工的管事交了出去,算是给自家的奴工泄愤。
既然事件的性质,衷贞吉就开始快刀斩乱麻。
他首先派人冲进了徐府,当着徐阶的面上,将徐蟠抓捕归案。
对于松江府的行动,徐阶这位致仕的阁老,一言不发。
上一次海瑞打击徐家的时候,徐阶也是这个态度,徐阶不发话,徐府众人也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播再次被拷走。
这位徐府公子,前首辅的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到了松江府衙,仅仅是关进地牢半日,他就已经受不了了,立刻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招供。
首先是他为何能从徐闻返回家中这件事。
原来,广东徐闻典史,是前任刑科给事中陈瓒。
这陈瓒是因为苏泽被贬官徐闻的,他也是徐阶的弟子,所以徐璆到了徐闻之后,陈瓒对他十分的照顾。在徐闻两年不到,陈瓒就给朝廷报告,徐播已经病死,放任徐播潜回家中。
得到了这个口供之后,衷贞吉大喜过望!
徐阶的弟子陈瓒,被贬官的六科给事中,私纵皇帝亲旨处理的要犯。
这件事绝对可以引发热度,压下松江府的事情。
接下来,徐播对于徐家工厂内的事情也供认不讳。
再加之一些在那日没有打死的徐家管事的供词,徐播的罪行已经坐实。
接下来就好办了,衷贞吉立刻派遣快船,向朝廷汇报这件事,松江府的公文上,将李贽的事件定义为“义民除暴”,衷贞吉向朝廷申请赦免那日行动中的百姓。
五日后,京师。
原本京师还在为财税改革争吵不休,随后传来了松江府奴变的消息,立刻震动了朝堂!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前任首辅,内阁紧急开会,商讨如何向皇帝汇报。
高拱也喊来了苏泽参会。
高拱清了清嗓子,首先给事件定性:
“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松江知府衷贞吉上奏,徐播残暴害民,激起民愤,前南刑部官员李贽带领义民除恶,诸位阁老怎么看?”
高拱的目光看向张居正,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张居正。
这次的事件中,张居正是最尴尬的。
徐阶是他的老师,如果不维护徐阶,会被人唾弃不尊师重道。
王锡爵又是他的门生,是张居正弟子中的未来之星,若是将事件定义为“民变”,那王锡爵的前途也不保。
不过张居正也没有纠结,他说道:
“师相在致仕前就说过,他能治国不能齐家,此乃毕生憾事。”
“松江府的奏报本官也已经看过了,徐播未经圣允,从徐闻逃回松江,已经是大逆之罪了,此事应当顺应民心。”
苏泽心中暗赞,张居正果然好手段。
第一句话,说明徐阶的问题是治家不严,又指出徐阶在隆庆皇帝继位时候的功劳。
张居正一句话,就将徐家的事情定性在徐播一个人身上,就无法再延伸到徐阶身上。
弃徐播保徐阶,将事件定义为“义民除害”,张居正瞬间就打出了自己的筹码。
果不其然,其他几位阁臣,都赞同张居正的意见。
众阁臣又看向高拱,等待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