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元点头说道:
“这倒是没错,边疆地区,急需人力,确实要行变通之法。”
“对于这些地区,可是缓缓图之。”
李一元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政策特区的概念,这些年已经逐步成为朝臣的共识了。
一项政策,先从某个地区开始试点,等到有了效果再推行到更多地区,最后推广到整个大明。说起来,这个政策试点,都是苏泽带来的。
政策可以试点,同样可以在一些地区豁免。
澎湖、河西、西域、安南,这些地区都是新控制地区,正如李一元说的那样,这些地方急需人力,朝廷可以先设置一个缓冲期,等到缓冲期结束之后,再执行废奴政策。
这样也能鼓励英国公这样主动开拓河西的人,至少在五年内,可以利用“奴隶”来开拓。
李一元接着说道:
“本官忙着修律的事情,这件事就劳烦子霖上书了。”
看到李一元嘴角的笑容,苏泽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合著你李阁老本就有此意,要不然怎么能拿出如此完备的方案?
等着自己提出来上书,合著是把自己当挂了?
不过苏泽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李一元帮着想办法,还要在内阁推动这件事,不过是上书而已。苏泽立刻说道:
“下官从命!”
一日后,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
《请厘定奴籍疏》
苏泽一边让人将奏疏送到内阁,一边将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仿真开始】一
你的奏疏送到内阁。
《请厘定奴籍疏》,内阁中给出不同的意见。。
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他甚至更进一步,希望能全面废除奴籍。
张居正希望能够推动徭役制度改革,在内阁提出奴籍的深层次问题,请求在蓄奴最严重的江南地区,执行合并役赋的改革。
张居正的变法请求,得到了朝廷不少官员的支持。
赵贞吉和诸大绶没有发表意见,李一元作为政策的提议者,公开支持你的奏疏。
内阁未能达成一致,送到隆庆皇帝案头。
面对张居正的改革呼声,隆庆皇帝选择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仿真结束】
【剩馀威望:14400点】
【本次仿真结果:内阁混乱。】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果不其然,自己这份奏疏,竟然成了张居正推动财税新政的契机。
而隆庆皇帝留中奏疏,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在苏泽的努力下,江南赋税占朝廷财政的比重下降了不少。
但是江南依然是大明的财税重地,是大明的经济心脏。
合并徭役赋税的改革,等于在大明的经济心脏上做手术,张居正在财政改革上还是太急了。苏泽叹息一声,他明白张居正的公心,可并不觉得这是推动财税改革的好时机。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仿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馀威望:1240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
原时空,张居正能推动一条鞭法,是因为当时他大权独揽,又手握考成法,可以对各级官员进行考核督导。
可是这方时空,张居正上面还有一个高拱,他根本没办法控制全局。
经过苏泽的几番“魔改”,如今大明面临的问题,可要比原时空的张居正面临的问题复杂无数倍,那税制改革的难度自然也大大提升了。
在苏泽看来,正如黄宗羲所说的那样,每一次税制改革最终都会变成加税。
张居正的本意也许是好的,但是如果两个问题解决不好,税制改革就会重蹈黄宗羲定律。
第一个是朝廷和地方的关系。
这是自秦始皇统一六合之后,中华文明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
朝廷对于地方,往往就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为什么地方上有这么多徭役?
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无休止的动用徭役。
但是另一方面,很多地方的徭役也是必须的。
比如前面说的,河套地区的秋防。
在戚继光击溃套虏之前,如果不组织秋防,套虏南下就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再比如一些地方上要动员徭役对抗水患,加固河堤,这些工程也是必须要做的。
朝廷一句轻飘飘的役钱折银,出银雇役,真的到了执行的时候,钱从哪里来?
历史上,王安石的募役法改革就是如此。
朝廷说了募役,但是宋代那种集权到了极点的财政制度,让地方官府几乎没有多少可支配的资金。但是如果这些钱全部都给地方上支配,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苏泽不用想,肯定会。
地方官府拿着大量可支配资金,到底会腐败浪费到什么地步,苏泽几乎不用猜。
所以要执行役税合并,必须要厘清这个朝廷和地方的关系,确定双方的职权,创建更加完善的地方审计考核制度,否则绝对是一地鸡毛。
第二个问题,就是必须要能制衡朝廷无休止的征税欲望。
黄宗羲定律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朝廷对于征税的欲望是无穷的。
原时空大明就是如此,一条鞭法后就是矿税,然后是辽饷,再变成三饷,朝廷征税无止尽,百姓对此厌恶透顶,官府完全失去了公信力。
以大明目前的体制,如果要阻挡朝廷的征税欲望,完全靠皇帝本人的自觉和百官的道德修养。在没有创建制衡手段之前,这些财税改革的代价,都会让更多的普通百姓承担。
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果不其然,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后,张居正提出了在江南实行折役入税,通过折算徭役让固定税额,从根本上解决江南徭役摊派过重的问题。
而张居正提出这项改革后,立刻引发了整个朝堂的讨论。
这个讨论的浪潮,盖过了苏泽的上书,如今京师各大报纸上,都在刊登有关张居正“折役入税”改革的事情。
在《新乐府报》内,大部分的编辑这一次都支持张居正的改革。
主编何素心也不例外,他激动的说道:
“何师,这次张阁老的改革,确实是有利江南百姓的!”
“百姓苦朝廷杂役久矣,如果能因此断绝随意摊派的杂役,百姓的负担就能少很多!再也不用自卖于士绅为奴了!”
“何师,这次我们《新乐府报》,是不是也要写文赞同张阁老的改革?”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
何心隐文笔老辣,已经拥有了一批忠实拥趸。
《新乐府报》也看到了这一点,专门开一个版面,交给何心隐写稿。
这个版面没有固定的主题,完全是何心隐自由发挥,但是也因为他强烈的个人风格,辛辣的批评和比别人更深入的角度,一发行就获得无数好评,甚至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都上涨了。
如今“折役入税”改革,是京师最热门的话题,所以何素心希望自己的老师也能写文章讨论这件事,这一定能极大的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
何心隐却道:
“唐两税法、宋募役法,哪一条最后百姓得以减税的?”
“王安石当年亦言“民得免役,官得雇钱’,结果如何?免役钱照收,徭役照征。”
何素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何心隐说道:
“吏治未清,贪蠹必截流中饱。折银之后,百姓就不会被胥吏盘剥吗?”
“朝廷正税不多,百姓不还是被盘剥?”
何心隐又说道:
“朝廷今日可以承诺不再加税,那太祖还承诺永不加税?最后怎么样?”
何素心沉默了。
何心隐说道:
“百姓无制衡之力,良法必成叠税之刃,今日割一肉,明日再割一肉,民无抗税之器,终为砧上鱼肉。”
何素心问道:
“何师的意思,是如今执行折役入税改革的时机还不成熟?”
何心隐点头说道:
“你看这些日子,苏子霖发声了吗?”
何素心恍然的道:
“是啊,苏检正至今没有发声,中书门下五房也没有对张阁老的政策做出任何回应。”
何心隐说道:
“不发声,就是苏泽不支持,内阁中高首辅也反对,就靠着张叔大一人,能把事情办成吗?”何素心立刻摇头。
“折役入税”改革,可是关系到朝廷根本的改革。
相比之下,苏泽那个废奴的奏疏,根本不算什么。
蓄奴这件事,就和清田一样,大明历代都会打击一阵子,这是遏制豪强的手段。
所以张居正的“折役入税”改革一出来,就立刻盖过了苏泽的奏疏,甚至连讨论他奏疏的声音都没了。何素心又说道:
“请何师将刚才那些话,写成专栏文章,下一期的《新乐府报》必然畅销!”
何心隐却摇头。
“这些话,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何素心惊道:
“难道这些,不是何师思考出来的?”
何心隐摇头,何素心问道:
“难道是颜师?”
何心隐又摇头说道:
“这样的理论,颜师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何心隐不再卖关子说道:
“这是李贽和我来信中讨论的事情。”
何素心连忙道:
“李势?是那位卓吾先生吗?十二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的李公?”
何心隐点头,这下子何素心更激动了。
李贽,也是心学一派的大儒,泉州人,字宏甫,号卓吾,同属于泰州学派。
不过和何心隐这样有师承的不同,李贽只是读了王艮的文章,才添加泰州学派,他并没有拜泰州学派任何一名大儒为师。
“卓吾先生不是在南京吗?”
何心隐说道:
“卓吾先生前几日,刚辞了南刑部的职位,准备回乡办报。”
“啊?”
李贽从小就是神童,和其他很多心学儒生不一样,李贽的科举还是很顺利的。
他二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中举人,中了举人之后就开始为官,官场之路虽然算不上平步青云,但也要比很多进士出身的官员顺利。
现在李贽四十五岁,已经官至南京刑部员外郎了,很多进士在这个年纪都做不到这个级别。四十五岁,也是官员的黄金年龄,李贽却选择这个时候辞官回乡办报?
何心隐说道:
“我已经通过邮政,给卓吾先生写信,邀请他北上京师,来参观我们的报馆,卓吾先生欣然同意,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坐船北上了吧。”
“到时候,这篇文章你就请卓吾先生写吧。”
“卓吾先生要北上了!”
何素心眼睛更亮了,他激动的说道:
“卓吾先生来京师,我们《新乐府报》一定要好好招待他,请他在报纸上多写几篇文章!”李贽的官虽然不大,但是他在泰州学派内部,甚至整个阳明心学中名气很大。
这大概也是他一个举人,官路还算顺利的原因吧。
李贽在南京当官,在江南的名声很大。
这个时代的江南,对于读书人来说就是天堂一样。
整个大明的潮流,都是跟着江南走。
江南的读书人流行七彩缯衣,京师下个月就会流行,江南的读书人还会嘲笑京师土包子,追逐他们的时尚。
江南的读书人交友,都要用烫金的笺纸,江南读书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所谓的“个性”,从江南四大才子以来,狂生狂儒就收到江南士林的追捧。
这些狂儒,又有哪一个比得上李贽?
李贽十二岁所写的《老农老圃论》。
老农老圃是论语中的一个典故。
孔子的弟子樊迟问孔子:怎么种田啊?
孔子答:我不如老农民。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啊?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远了,孔子说:樊迟真是个小人!
其实这一段,在论语中主要是为了阐发后一段。
所谓“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但是李贽却写文章,批评孔子,关键那个时候他才十二岁,文章有理有据,很快风靡一时。十二岁就批评孔子,这样的狂儒如何在江南不受欢迎?
就在何心隐师徒翘首以盼,等待李贽北上的时候,这位大明狂儒,却在松江府惹上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