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元对着众人说道:
“其一曰:明体达用,本乎人情!”
“新律之基,必尊《唐律》之严谨,承《宋刑统》之精要,更须体察今世之变。凡民间田土、钱债、婚姻、继承诸事,律条当如农夫耒耜,务求清淅可辨,使乡野老妪亦能知其大义。去繁苛晦涩之文,立通俗晓畅之规,务使“法条之下,无不可解之冤’!”
“其二曰:崇商重契,利通天下!”
“今海内升平,商贾云集,货殖流通,远迈汉唐。然现行律法于商事、契约、钱债、票据之规,或付之阙如,或陈腐不堪,致使纠纷频仍,阻滞经济血脉。”
“新律当并《大明商律》,明定契约效力,保护合法商利,规范票号钱庄,严惩欺诈盘剥。使天下之财,循法而流;四方之货,因律而畅!务使“契约所至,即王法所护’!”
“其三曰:刑狱惟公,慎刑恤民!”
“刑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新律当严限刑讯,规范勘验,细化证据采信之则。凡疑罪,当从无;凡重刑,必经三复奏。除谋逆等十恶重罪外,当大幅削减肉刑、酷刑,增赎铜、罚役、流放等替代之刑。更当厘清官民权责,严惩官吏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草菅人命!务使“囹圄之中,无枉死之囚;刑杖之下,少冤屈之魂’!”
李一元的声音愈发激昂,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此三约,李某铭记于心!”
“自今日起,当焚膏继晷,广集群贤,遍采民意。凡有益于国计民生、合乎天理人情之良法善规,无论古法今例、华章夷俗,皆可斟酌损益,纳入新律!一年之内,必当上呈《新律纲要》于御前、内阁,恭候圣裁!”
李一元说话的时候,在场的众人奋笔疾书,要将李一元的讲话全部记录下来。
等到李一元说完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欢呼声,在场众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何心隐身边,《新乐府报》主编何素心也满脸的激动!
参加这个报业联合会实在是太明智了!
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新任阁臣向报纸,不,是向全体大明官民,宣布自己的施政纲要!甚至李一元在此,向全体国民立誓!详细说明自己的施政计划!
何心隐倒是不象自己弟子那么兴奋。
他看向了李一元身后,主持这次会议的苏泽。
不用说,这肯定是苏泽的主意。
何心隐乃是狂儒,就连曾经指导过自己的颜钧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他对苏泽还是有一丝敬意的。苏泽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政治立场,但是他的主张都契合民本派的要旨,何心隐相信这一次的入阁仪式,是有深刻意义的。
由宣誓向皇帝效忠的入阁礼仪,变成向全体国民立誓,这件事在日后的史书上,绝对会有一页!苏泽到底要做什么?
何心隐很想要当面询问苏泽,他的终极政治理想是什么?
可是何心隐也知道,苏泽是不可能向自己吐露的。
在众人的意犹未尽中,这场新颖的入阁仪式就此结束。
接下来苏泽护送李一元前往文渊阁,首辅高拱带着一众阁臣,在内阁迎接了李一元。
内阁重修之后,办公场所宽裕了不少,高拱将一间独立公房的钥匙交给李一元,又由苏泽陪同,带领李一元熟悉内阁的各项设施。
内阁的公房,除了首辅的公房稍微大了一点之外,其馀几间都没什么区别。
每一位阁臣,都有自己的独立院子。
每一名阁老,配有五名中书舍人,处理日常的文书庶务。
除此之外,还有佐吏若干,这些都是三等以上的吏员,全都是老于政务的良吏。
这些都是阁臣们都有的待遇。
李一元走入自己的公房,屏退周围的人,接下来才是他关心的事情。
“子霖啊,这次入阁,本官还是要多谢你了。”
苏泽不敢受李一元的礼,连忙说道:
“李阁老入阁是众望所归,苏某可不敢妄言居功。”
两人其实已经非常熟悉了,李一元也省得寒喧。
他开口说道:
“子霖,这中书门下五房,目前只设有五房,那?”
苏泽顿时明白了李一元的意思。
自从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阁老们都发现,这个机构用得非常顺手。
甚至可以说,如今内阁的权威日重,都和中书门下五房脱不开干系。
正如之前所说那样,权威需要有人来执行。
以往内阁不过是虚设的内廷机构,阁老们身边也就只有几个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在朝堂上毫无分量,阁老要推动任何政策,都需要依靠个人的权术和手段。
大明阁臣的权力上下限差距极高,有权倾一朝的权臣,也有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中书门下五房中,本身就集结了大量能干的官员。
检正官又是苏泽这个开挂的。
这个机构有人才有经费,可以将阁老的意志贯彻下去。
李一元知道自己这次入阁,权威本身就不够,靠着“权知”才勉强入阁。
还有这一年的权知试用期,考核还掌握在自己的死对头杨思忠手里。
所以李一元在就任仪式上承诺的事情,必须要在一年内完成,这样才能顺利转正。
否则李一元就剩下致仕一条路了。
被刷下来的阁老,也是阁老,不可能再担任大小九卿的职位了。
可现在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吏房、户房、兵房、刑礼房。
其中孔目房是统筹中书门下五房内部事务的,相当于办公室。
剩下四房,分别映射现几位阁老,没有留给李一元的。
如果没有中书门下五房襄助,李一元想要修律必然更加艰难。
苏泽说道:
“李阁老放心,苏某已经向高首辅提议,将刑礼房分拆为刑房和礼房。”
“日后礼房专门对接诸阁老,而刑房则对接您。”
听到这里,李一元自然大喜。
“阁揆怎么说?”
苏泽说道:
“高首辅自然是支持的,诸阁老那边苏某也已经通了气,诸阁老也不反对。”
诸大绶确实也不反对。
他本身就以教育专务大臣入阁的,负责的就是教育事务。
刑部事务非常专业,诸大绶一直都是做的翰林官,对于刑部也插不上手。
李一元做过刑部侍郎,对刑部事务非常熟悉,他又是以司法专务入阁的,于情于理都是应该将对接刑部事务的工作交给他。
而且内阁还有一位专务大臣雷礼,等今天夏季降雨季之后,已经完成疏通黄河任务的雷礼就要回朝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增设“工房”呢。
苏泽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众阁臣自然都是支持的。
苏泽又问道:
“李阁老,这刑房主司的人选?”
李一元说道:
“主司就让我手下那个经历官徐叔礼来担任吧。”
苏泽点头,除了孔目房主司罗万化之外,剩馀各房的主司,都是阁臣们的亲信。
各房主司就是阁老们的首席政治秘书,这个职位极为重要,非亲信不能担任。
“那副主司呢?”
李一元说道:
“本阁老刚刚回京,对于京师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子霖你推荐一人吧。”
苏泽也没有尤豫,他很快说道:
“都察院监察御史沉藻,久在法司衙门,熟悉律法条文,可以为副主司。”
李一元点头赞同。
李一元虽然不在京师,但也听说了之前的事情。
说是苏泽要推荐“苏党”的沉藻出任草原通政司主司,被都察院御史邵学一弹劾,最后邵学一被委任草原通政署主司。
这一次苏泽又推荐沉藻,看来这个沉藻确实是苏党内核成员了。
李一元又想到了外界传闻,那自己算不算苏党?
可是自己也没入什么秘密集会啊?
苏泽对自己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两人的私交也只限于讨论公务,难道苏党是这么松散的组织?收起这些心思,既然苏泽帮了自己一次,那投桃报李,李一元决定也要帮苏泽一次。
如果只是让沉藻担任刑房的房副,这点人情似乎太小了。
送走了苏泽,李一元独坐新辟的公房内。
苏泽方才的相助,解了他初入内阁、根基未稳的燃眉之急,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更别说自己这次入阁的机会,就是苏泽用一道奏疏换来的。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李一元自然明白官场的“规矩”。
那么官场上,交换的通用货币是什么?
自然是“权力”。
李一元想起来,自从自己离开京师后,皇帝让苏泽暂代了通政司的事务。
原因是苏泽曾经在通政司任职,又熟悉通政司的事务,中书门下五房又负责传递各司衙门的部议,也和通政司有业务联系。
数月下来,苏泽将通政司梳理得井井有条,奏疏流转、舆情通达的效率远超从前。
但是这件事,也被外朝议论。
通政司,现在叫做通政邮递司,可不是个小衙门了。
原本的通政司,是负责贵奏疏传递,公文流转的部门,虽然消息灵通,但是在京师诸多衙门中无足轻重。名义上排名大九卿之末,其实很多小九卿衙门都比通政司含权量高。
但是苏泽的几道奏疏,情况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通政司有了邮递之职,创建了地方递送网络,后来又开设民用邮递业务,如今除了南京之外,几座沿海港口城市,也可以通过通政司投递信件了。
这项本来旨在提升大明消息传递效率的改革,却意外地开始盈利了。
民间书信往来业务本来就有须求,但是民间递送很容易丢失,保密性安全性也不高。
官方邮递收费,这些费用竞然摊平了公文递送的开支,如今通政司也是有钱了。
然后就是海外通政署,这个部门在海外可都是土皇帝一样,是个集合了外交、情报于一体的强力组织。现在的通政署,已经是仅次于六部的大九卿衙门了。
前阵子苏泽代掌通政司,是因为自己奉命西行,通政司内没有副使,所以才让苏泽暂代。
现在自己入阁了,自然要卸任通政使,外朝也在奏请立刻增补。
李一元心中了然。既承其情,便当还报。
自己已经入阁,还是前任通政使。
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否决接下来吏部的提名。
这样一来,通政司继续留在苏泽手中暂管,自己就算是还了苏泽人情了。
当然,李一元也更愿意通政司掌握在苏泽手里。
通政司有多重要,李一元是最清楚的,自己要将新律推行到全国,也需要通政司的配合。
那于情于理,让苏泽继续暂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李一元自以为自己完成了一场交易,算是完美的回报了苏泽的人情,却没想到,有人被殃及池鱼。张四维捏着新拟定的通政使候选名单,指节微微发白。
这已是第三份了。
前两份名单上的人选,无一例外地在廷推时被新任“权知司法专务大臣”李一元干净利落地否决了。两份名单,两次否决。
如今这第三份名单,张四维几乎是绞尽脑汁。
如果再被内阁否决,他这个选郎就要威信扫地了。
“选郎,杨部堂请您过去。”
一名小吏小心翼翼地通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吏部上下都嗅到了文选司上空弥漫的低气压。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推开了吏部尚书杨思忠公房的门。
杨思忠正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似乎心情尚可。
但张四维知道,这位“心眼比针小”的大天官,越是平静,往往越是蕴酿着风暴。
“部堂。”张四维躬身行礼,将名单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拟定的第三批通政使候选,请部堂过目。”杨思忠“嗯”了一声,接过名单,简单看了一下,心中失望。
张四维还是私心太重,这几份名单被否决,固然有李一元故意找茬,但这些人选确实有硬伤,才会被内阁果断否决。
这次的候选人也是如此。
再一想苏泽,虽然坊间也传闻他“结党”,苏泽也经常推荐人,如今还推举李一元入阁了。但是苏泽推荐的人,在能力和人品上都无可指摘,别人想要挑刺,都无法质疑候选人的能力。他放下名单,没有评价人选,反而抬眼看向张四维,那目光平静得让张四维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