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案头。
“主司,辛苦了。”
沐昌佑抬起头,看着那被擦得锝亮的玻璃罩下,齿轮依旧在精准地转动。
“李司副,”沐昌佑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
“把今日查封的赃物、账册,还有安远侯和那几个拿下的奸商口供,连夜整理清楚。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中书门下五房,向苏检正和刑礼房呈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催一催武监那边,我的入学文书。”
李德福连忙应下,又试探性的问道:
“主司,那以后治安司的事情?”
沐昌佑咬咬牙,他当然知道,杨思忠依然要让自己兼着治安司的职位,就是要让自己继续留在治安司背锅的。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算是去武监读书,也逃不掉这口黑锅。
那不如干脆一点,沐昌佑说道:
“等本官去武监读书的时候,不要紧的公务就请李司副看着办,回头通知本官一下就行。”“要紧的事情就去武监找我。”
听到这里,李德福也是面露喜色。
沐昌佑这么好的上司实在是难找,又能背锅又能做事,从不向下属推诿责任。
而治安司又是做的最得罪人的事情,正是沐昌佑在任,治安司才能安稳运行到今天。
听说沐昌佑还要继续背着这口“黑锅”,李福德立刻说道:“卑职知道了,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卑职会去武监求见大人的。”
听到李德福的话,沐昌佑都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这口黑锅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彻底背上了。七月末,因为澳洲发现而引起的风波,终于平息。
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定谳,涉案最深的数名主谋奸商,因“伪券诈财主犯,罪加一等”,且“聚敛巨万,动摇民心,其心可诛”,被判处斩立决。
行刑之日,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拍手称快,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安远侯邓继坤,身为勋贵,不思报国,反为虎作怅,“以侯爵之尊,为奸商背书,蛊惑百姓,诈取民财”,证据确凿。
隆庆皇帝念其世爵,免于弃市,但被剥夺爵位、抄没家产,判永戍云南烟瘴之地。安远侯一脉,至此彻底断绝。
负责印制伪券、四处煽动、内核操盘的骨干分子数十人,依律“为从重犯”,视情节轻重,判处流放三千里或枷号三月,徒刑十年。其非法所得尽数追缴。
对于大量不明真相、受雇跑腿散播消息或参与售卖的底层人员,以及部分在案发后能主动退赃、指认同伙者,则依律“为从轻犯”,多判杖责、罚役,勒令限期退赔部分款项,给予改过自新之路。朝廷严令,所有涉案商号必须在一月限期内,清退所有已收“股金”。由治安司监督执行,张贴布告,设立退赃点。逾期不退或继续行骗者,立捕严办。
这一次治安司办案效率之高,引得内阁对沐昌佑的称赞,阁老们又想起这个任命是杨思忠推荐的,对这位吏部尚书用人之能,有了更深的了解。
对于有功之人,皇帝和内阁也是不吝啬赏赐的。
治安司主司沐昌佑叙功一等,赐金五枚,隆庆皇帝专门派人去云南,向黔国公府表彰沐昌佑的功劳。司副李德福也叙功一等,赐金三枚,朝廷由他在沐昌佑去武监读书的时候,暂代治安司事务,册封他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治安司上下,有功劳之官都有奖励,吏员衙役也获得升等之类的嘉奖。
特别是治安司从票号入手,及时切断了赃款流向,帮助不少百姓追回被骗赃款这件事,让京师百姓对治安司的印象大为改观。
以往治安司执法,总免不了和百姓起冲突,特别是防火和城市管理这两件事,不仅仅得罪权贵,也得罪百姓。
经过这件事,治安司名声好转,还有百姓自发送来牌匾,感谢治安司保住了他们一生的积蓄。苏泽又上书,又请刑部立法,在处理经济案件的时候,各大票号必须要配合官方机构封存可疑账户,提供相关账目,否则就要视为同犯惩罚。
内阁对这个奏疏自然是支持的,这道奏疏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立刻获得皇帝御准。
但是这场风波中,那个领着舰队发现澳洲,最终返航回到大明的工部大匠张毕,却根本没有人提起了。京师西郊,张毕的宅院深处,一间弥漫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工坊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唯有工作台上几盏鲸油灯,将一具精密的黄铜骨架映照得熠熠生辉。
张毕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指,正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摒息凝神地将其嵌入复杂的传动结构之中。
这次航行,张毕发现,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温度变化对于航海钟的影响很大。
他回来以后发现,是因为航海钟的擒纵器,在温度变化下,会发生形变。
而且张毕还发现,热的时候金属膨胀,冷的时候金属收缩,他将这个现象命名为“热胀冷缩”。要解决因为热胀冷缩的金属形变问题,张毕又进行了研究。
直到今天,他才有了办法。
张毕发现,不同金属材料的热胀冷缩情况是不同的,将不同的材料结合在一起,就能抵消掉热胀冷缩。张毕用这种方法,制作出了能在各种温度下都更准确的航海钟。
澳洲的发现震惊了朝野,带回的袋鼠成了京师奇观,他的名字也被短暂地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在航海家与学者们私下更为看重的“经度之战”的结果。
谁能在远洋航行中更精准地测定经度,谁就能获得更多关注和投资。
张毕却因为航程后半段为躲避风暴提前返航,未能抵达南州。
那份失落,始终压在他心头,所以他才全身心投入到实验中,希望能冲淡这份不甘。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张毕手一抖,那枚微小齿轮差点脱手。
他烦躁地低喝:“谁?不是说别来打扰?”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张大匠,是我,苏泽。”
张毕浑身一震。
苏泽?这位如今威权日重、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被朝野私下称为“影子阁老”的苏检正,怎么会突然造访他这个失意匠人?
他慌忙放下工具,胡乱抹了把脸,快步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苏泽只带了一名随从,身着常服。
他微笑着打量了一下昏暗杂乱的工坊,目光精准地落在工作台上那具精巧的铜件上:
“张大匠当真努力,这新钟的骨架,看着比“海神号’上那台又精进了不少。”
张毕有些局促地将苏泽让进来,苦笑着摇头:
“苏检正谬赞了。不过是无用的消遣罢了。经度之争已败,我这残钟,又能如何?”
苏泽走到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黄铜构件,感受着那精密的咬合与光滑的切面,感受着人类最精密的机械造物。
“消遣?”他摇摇头说道:
“张大匠此言差矣。经度之战,非一人一船之胜负,乃是我大明乃至寰宇航海术进步的必经之路。”苏泽又说道:
“张大匠带回的澳洲地图,其北岸轮廓精准,位置明确,这本身就是航海术的胜利!”
“你验证了《寰宇全图》的预言,为大明凿开了通往南方大陆的第一道门!”
“这份功绩,就算在经度之战中落败,也足以名垂史册了!”
“可是”张毕声音有些干涩,“世人只见胜者登顶。”
“所以,我们更要让世人看见过程,看见那驱动胜利的“齿轮’如何转动!”
苏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张大匠,你的价值,远不止于那一次航行。重要的是过程!”他上前一步说道:“月末,中书门下五房将在国子监大讲堂举办一场“格物致知’见面会。”“届时,京师各大报馆的记者,国子监、武监、乃至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都将齐聚。我想邀请你,张公,作为首位主讲人!”
张毕愕然:“我?主讲?讲什么?”
“讲你!讲你的澳洲之行,讲你如何在惊涛骇浪中校准星辰与航向;更要讲你手中这些冰冷的齿轮!”苏泽指着工作台上的航海钟骨架说道:
“讲你为何痴迷于这一分一毫的精确,讲你如何克服材料、工艺、环境的极限,将虚无缥缈的时间与空间,锁在这方寸铜铁之间!”
“让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听听,真正的探索是何等艰辛与壮丽!”
“让那些笔杆子们写写,支撑我大明扬帆四海的,不仅是风帆与勇气,更是这精益求精的“匠心’与“格物’之精神!”
“你的经历,你的心血,就是点燃更多人投身发明创造、勇攀技艺高峰的最好火种!”
苏泽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张毕心头的坚冰,点燃了他眼底几乎熄灭的火焰。
让他这个习惯了与冰冷机械打交道的匠人,去面对无数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这挑战让他本能地感到惶但苏泽描绘的那幅图景,他的失败与坚持,能够化作激励后来者的力量!
这意义,似乎远超了经度之争的胜负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于探险家和发明家的热血终于重新奔涌。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半成品航海钟,又看向目光灼灼的苏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久违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好!苏检正,张某愿往!”
月末,国子监的礼堂中人头攒动,气氛前所未有地热烈。
宽阔的殿堂几乎被挤满,前排是正襟危坐、眼神充满求知欲的国子监、武监及各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后排则是席地而坐也难以满足的旁听者。
过道和窗边也挤满了人,各大报馆的记者们手持速记本和炭笔,蓄势待发,都想要拿下这个大新闻。当张毕在苏泽的亲自陪同下走上讲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位一向低调的工部大匠,身穿匠官的长袍,神情依旧带着些许拘谨,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面前的工作台上,除了那具引起轰动的袋鼠标本,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件拆卸开的航海钟内核部件、几卷泛黄的航海图稿,以及一台正在沉稳发出“嘀嗒”声、结构相对完整的新式航海钟原型。张毕的开场有些生涩,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黄铜构件,讲述起如何在惊涛骇浪中,倚靠着这些精密的齿轮抵抗风暴、校准航向,最终在一片陌生海域发现那片广袤大陆的经历时,那份源自实践的细节和沉浸其中的情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各大报馆的记者们纷纷记下他的发言,这是绝佳的冒险故事!
然而,演讲最打动人心的部分,是他讲述“经度之战”的“失败”与背后的坚持。他没有回避提前返航的遗撼,但更多的,是讲述航海钟研发的漫长艰辛:
“诸位请看这枚最小的齿轮,”
他举起一个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细节的精密零件,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讲堂:
“为了打磨出它完美的齿形和啮合度,我们失败了上百次。不同的铜锡配比,不同的淬火温度,差之毫厘,运行起来便是谬以千里。”
“海上的盐雾会侵蚀,颠簸会错位,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胀缩每一次远航,都是一次对极限的考验。”
“有人问我,为何执着于这分毫之差?因为在茫茫大洋上,差之毫厘,便是百里之谬!可能错过补给点,可能撞上暗礁,可能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经度之战,表面看是验证谁的计算更准,但它的本质,是我们这些“格物’之人,在用毕生心血与这天地间的规律角力,是为了让后来者能走得更远、更安全!”“我此行虽未能抵达南洲,但带回的每一寸澳洲海岸线图、每一份航行数据、每一次失败的教训,都为后来者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