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罗万化入仕多年,今日难得有些忐忑。
今天是报业联合会的第二次见面会。
第一次见面会,是万敬出席介绍了朝廷的殖产兴业政策。
虽然反响还可以,但是万敬的报告过于官方,各大报馆都不太满意,认为中书门下五房的见面会缺乏诚怠。
所以这一次罗万化吸取教训,淡化官方的背景,专门将这一次见面会选在《乐府新报》的报馆举办。虽然不在官署举办,但是这次见面会的规格不低,这次主要通报的是山西煤矿改革的框架,受邀出席的是工部的负责官员,以及新成立的山西矿业的董事们。
罗万化站在《乐府新报》报馆特意布置的会场前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坐着的,是京师各大报馆的编辑、记者,以及刚刚从山西风尘仆仆赶来的矿业总公司董事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同于阁老们的官威,更象是罗万化之前办报时候那种,担心报纸办不好,姑负广大读者的压力。
罗万化看着众人,简单说了两句开场白,这次他没有太多的官方介绍,山西矿案已经经过各大报馆几轮报道,具体情况在座的都很清楚。
罗万化简单发言后,接下来将重点放在了回答各大报馆的问题上。
随着罗万化宣布“答记者问”环节开始,早已经跃跃欲试的报馆记者们,纷纷举起手。
罗万化环视一圈,选了《商报》的主编范宽。
《商报》总部就在山西,在各大民报之中,《商报》的立场最为温和,跟《乐府新报》的脚步也是最紧密的。
“罗房正,”扶了扶玳瑁眼镜,主编范宽这次的提问却很尖锐:
“朝廷成立这矿业总公司,统管官办煤矿,固然立意甚佳。然则,前车之鉴犹在!王巡抚奏疏中所列官矿积弊一一贪腐、浪费、效率低下、技术落后一一此等沉屙,仅靠换个名头、成立个“公司’,就能根除吗?如何确保新瓶不装旧酒,新衙门不行旧事?”
话音未落,另外一名商报记者跟上:
“范主编所言极是!”
“听闻矿业总公司董事会,由工部、户部、内承运库、都察院及技术官员组成。如此多头管理,权责如何厘清?”
“是否会重蹈复辙,陷入推诿扯皮的泥潭?”
“再者,“矿业技术革新和安全专项金’,这笔银子从何而来?如何监管?”
“私营矿场若申请,审批流程是否公平透明?会不会只给公办煤矿,不给私矿?”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新政策的要害和潜在风险。
罗万化这个时候暗道失算,《商报》背后的大同范氏,是山西私营煤矿行业的领头羊。
范氏关注官办煤矿,对新成立的山西矿业总公司十分的忌惮。
新上任的山西矿业晋中分局董事赵黑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在场的大人物,都是他这个前矿盗头子,以前绝对接触不到的层次。
这位略显狼狈的罗房正,是新成立的中书门下五房的孔目房主司,也是传说中的“苏党”内核。可这样的大人物,都被这些编辑记者毫不留情的发问。
赵黑虎更是觉得压力山大。
罗万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镇定。
他事先准备了官方的说辞,关于集中管理、绩效激励、技术引领、强化监督等等。
他试图用清淅的语言解释董事会的协调机制、专项金的来源以及严格的审核流程。
然而,报人们显然不满足于这些官样文章,他们的追问更加深入,甚至引用了之前王用汲奏疏中的具体案例来佐证他们的担忧。
“罗检正,恕我直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此人是《新君子报》的元老,是《新君子报》转型后少数留任的资深编辑,一直都是负责时政部分。
这位老编辑毫不留情:“矿案之所以震动朝野,皆因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视朝廷法度与矿工性命如无物!”
“这新公司,如何能真正将监督落到实处?如何确保不会再出一个陈进忠,或者一个五台县令?靠都察院的巡查?还是靠工部、户部那些可能自己都深陷其中的官员自查?”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万化身上。
罗万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罗万化定了定神,沉声道:“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
“朝廷亦深知积弊之深,改革之难。此次设矿业总公司,非为换汤不换药,实乃痛定思痛之举。”“董事会架构意在集权明责,避免多头掣肘;专项金制度旨在破除保守,鼓励革新,其使用细则及监管章程,工部正会同都察院加紧拟定,确保公平、透明、可追朔;至于监督,除都察院定期巡查外,亦将引入地方清吏司参与,并鼓励报界同仁发挥舆论监督之责,如实报道,揭露不法。”
“矿工权益保障条例亦在草拟中,力求从制度上减少隐患。”
他特意强调了“舆论监督”几个字,引来台下一阵轻微的议论。
接下来的提问更加具体,涉及矿山安全标准提升的成本分摊、矿工待遇与私营矿场的平衡、如何处理那些被证明效率极其低下且改造无望的亏损矿点等等。
显然这些编辑记者来之前,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很多问题十分的专业,罗万化答不出来的,就要让工部专业的官员来回答。
尖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会场气氛一度十分紧绷。
罗万化虽竭力应对,额上的汗却始终没干过。
会场中,《新乐府报》的何心隐一直没有提问,他好奇的看着罗万化。
何心隐本以为这一次会议和上次一样,不过是中书门下五房再敷衍一次,却没想到这次还真的拿出诚意来。
罗万化这句“舆论监督”,才是正常会议最重要的一句话。
舆论的监督权吗?
这是罗万化情急之下的失言?
还是他自己早就这么想了?
又或者是苏泽的设计?
何心隐并不清楚,但是这句话却给舆论监督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监督也是权力,还是非常重要的权力。
当然,何心隐对人性很了解,只要是权力,就会异化。
舆论监督也不是无暇的,但是朝廷能够主动放开,让报馆参与到监督中,这自然是一种进步。会后,送走了报人和矿务董事,罗万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
身心俱疲的罗万化,忍不住来到苏泽的公房,向苏泽抱怨道:“检正,今日这见面会…当真如履薄冰!”
“这些报馆的主笔们,言辞忒利,句句直指要害,丝毫不留情面。下官方才在台上,真真是汗流浃背,唯恐应答不当,又生波澜。如此尖锐的质询,是否…是否太过?恐不利于新政推行啊。”
苏泽正在翻阅刚刚会议的纪要,他闻言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一甫兄,你今日应对得很好。”
苏泽放下手里的纪要,温言说道:
“汗流浃背?这就对了。为官者,坐在衙门里听不到真话,看不到实情,才是最危险的。今日这场面,看似刀光剑影,实则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罗万化有些不解。
苏泽说道:“一甫兄,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更没有一劳永逸的改革。”“朝廷定策,难免有疏漏、有私心、有执行之偏。”
“若无人质疑,无人监督,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积弊、执行中的扭曲,只会象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大同王用汲王巡抚的奏疏所言的弊端,难道是今天才出现的吗?还不是早已经存在,若非舆论汹汹,陈进忠之流或许还在逍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罗万化:
“报馆这些人,眼光犀利,消息灵通,扎根市井,最易察觉政策疏漏与执行偏差。”
“他们今日所问,句句是刺,却也是良药!他们问官办效率如何保障,是怕我们重蹈复辙;问专项金如何监管,是担心银子被侵吞;问监督如何落到实处,是忧虑新瓶装旧酒!”
“这些疑问,逼着我们这些制定政策、执行政策的人,必须想得更周全,做得更扎实,解释得更清楚。这不是叼难,这是鞭策!”
苏泽拿起桌上的摘要,轻轻拍了拍:
“你看,他们如实记录,公开刊载。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监督。”
“让天下人都看着,朝廷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打算如何解决。阳光之下,魑魅魍魉便难以遁形。”
“这种公开的、良性的交互,让朝廷与民间得以沟通,让政策得以在质疑声中不断修正、完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苏泽对着罗万化说道:“一甫兄,这报业协会之议,乃是你所首倡,当年咱们在《乐府新报》的时候,不就是这般对朝廷大事高谈阔论吗?也和这帮编辑记者一样,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当年咱们不是也抱着澄清吏治的想法进入官场,为何今日,反而害怕舆论监督了?”
罗万化听完苏泽的话,有些羞愧。
他深深一揖:“苏检正高论,如拨云雾!下官明白了,这舆论监督,确如良医之针砭,痛则痛矣,却可祛病强身。下官日后定当善加引导,使之成为新政助力!”
苏泽拉着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做官不惧人言,我们做的事情,本就不惧怕外界非议,这些报馆反而能监督新政,将不同的声音传给当政者。”
罗万化不由得为苏泽的胸襟而感叹,离开苏泽的公房后,他又来到了沉一贯的公房。
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沉一贯说道:
“一甫兄,子霖兄这是给我们苏党指路啊。”
罗万化问道:
“肩吾兄,怎么说?”
沉一贯越想越是笃定,他说道:
“子霖兄所言,总结下来就是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立足实政,不避谤议,开诚布公!”
沉一贯好象是理顺了思路,接着说道:
“我们“苏党’,是实学之党,所以务求实绩,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不能入我们“苏党’。”“我们“苏党’,是君子之党,所以才不避谤议,子霖兄也宁可承担结党之名,也不行欺民苟且之事!所以要入苏党,也要有如此的觉悟,不畏惧人言,不惧怕别人的监督。”
“我们“苏党’是开诚布公的,子霖兄从来不对我们避讳想法,我们也不应该向别人避讳传播子霖兄的想法。”
听到这里,罗万化只觉得壑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还是沉一贯懂子霖兄,刚刚那场谈话竞然是这样的意思!
罗万化说道:
“凡入我辈者当验其行!”
沉一贯说道:
“子霖兄不仅仅是要求我们,而是对所有同道。”
“换而言之,凡是能做到以上三点的,也就能吸纳添加我们“苏党’。”
罗万化两眼放光!
任何一个组织,都有自己的政治纲领和政治口号。
口号和纲领,是用来吸引志同道合的人。
以往的苏党,其实类似于一个互助会的组织,基本上是以苏泽为交际圈子,互相交换资源互相帮助。现在苏泽“提出了”苏党的纲领和口号,那就意味着可以突破这个熟人圈子,吸纳志同道合的同道添加。
正如沉一贯所说的,“苏党”确实和以往的党派不同,这是“君子之党”!
罗万化低头说道:
“这么说,报业联合会那边,如果有能践行子霖兄理念的,也可以吸纳添加?”
沉一贯点头。
不过沉一贯又担忧的说道:
“今日一甫兄所说的舆论监督,怕是要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