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秀吉姿态放得极低:“冒昧打扰,实在徨恐。”
木下秀吉自从上一次在坍港见到大明的坚船利炮后,就苦心学习汉语,竟然能说的半文半白。他继续说道:
“然事出紧急,坍港突遭奸人祸乱,幸得天照庇佑,奸首今井宗久已然伏诛。”
“秀吉奉主命,恐宵小趁机作乱,危及贵国商民及《坍港条约》,故斗胆率军入城,弹压不法,维护秩序。”
“此刻港口、要道皆已安靖,特来向会长报备,并请会长示下。”
他的话语躬敬有加,将“奉织田信长之命”挂在嘴边,却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秩序的维护者和大明的合作者。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维护条约”、“保障通商”、“保护明国商民”,仿佛他此行完全是出于对大明的忠诚与对条约的尊重。
黄文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木下秀吉和他身后的大久保吉贵。
大久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狂热和期待,仿佛在向黄文彬展示他的“成果”。
“木下大人辛苦了。”
黄文彬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井宗久勾结外寇,祸乱堤港,破坏我两国通商之谊,确系自取灭亡。大人能及时入城,稳定局面,避免更大的混乱,于坍港商民,亦是幸事。”
他肯定了刺杀今井宗久的结果和木下入城的“正面作用”,却避开了对新义组擅自行动和木下秀吉实际控制坍港的评价。
这是一种谨慎的认可,也是一种保留态度的观察。
木下秀吉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带着几分试探:
“会长谬赞!全赖天朝威仪震慑,宵小不敢妄动。秀吉所做,不过是为《坍港条约》略尽绵薄之力。只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堤港百废待兴,商路畅通乃根本。秀吉一介武夫,于市舶税务、商贾往来实非所长,唯恐处置不当,有负会长期望,亦令明国商贾蒙受损失。”
他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关键提议:“为保堤港长久繁荣,确保《条约》精神得以贯彻,秀吉斗胆恳请‖”
“恳请天朝上国垂怜,派驻贤能,在堤港设立市舶司,全权管理港口贸易、抽分征税之事!”“坍港之利,当按《条约》约定,公平分配。”
“如此,既能彰显天朝威仪,确保公正,又能使界港真正成为倭国与大明友好通商之典范!此乃秀吉肺腑之言,亦是堤港万千商民之所盼!”
此言一出,朱俊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无异于将经济命脉主动交托一部分给大明,同时也将自己牢牢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换取大明的认可和背书,以对抗织田信长或其他可能的压力。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文彬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
木下秀吉的投名状,他不仅是在寻求承认,更是在邀请大明成为他割据堤港的“合伙人”。窗外,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维持秩序的呼喝。
血腥气尚未散尽,一个新的权力格局,伴随着木下秀吉谦卑而野心勃勃的提议,悄然成型。黄文彬放下茶杯,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木下大人此议,兹事体大。“自由港’之策,确系通商之本。”
“设立市舶司一事,不是我这个华商会长能决定的,还需要请奏朝廷。”
“当务之急,仍需大人维持好城内秩序,莫使再生事端。”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是木下秀吉却是大喜。
黄文彬没有回绝,还说自己要上奏朝廷,等于承认了他作为大明连络人的身份。
木下秀吉知道,黄文彬是需要评估自己的诚意和能力,以及这段时间能不能稳定住堤港,并且挡住其他伸向坍港的势力。
要不然合约再好,不能实施也是空谈。
木下秀吉没有多说,只是躬敬的离开。
在离开之前,木下秀吉又对李长顺说道:
“这位是李掌柜吧,我等在今井宗久茶寮中发现了日升昌的账本,包括今井宗久从日升昌分号银库中窃取的白银,全部都封存在茶寮中,请李掌柜有空去接受一下。”
李长顺知道这是木下秀吉的投名状,更是确定这个猴子一样的倭人确实是个枭雄,但是他也确实帮助自己完成了任务,向木下秀吉表示了感谢。
等木下秀吉等人离开后,黄文彬立刻写成奏疏,利用通政司的网络,立刻向大明朝廷报告。四月,京师。
苏泽府上再添喜事,去年怀孕的赵令娴诞下一女,苏泽在这方世界儿女双全了。
为了这个女儿,苏泽难得请假,苏泽的亲朋好友们,也纷纷送上了礼物。
除了友人之外,隆庆皇帝也下令送来一对金锁,而小胖钧也送来一套皇室首饰,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李贵妃那边来的。
内阁之中,赵贞吉本身就是苏泽妻子的娘家人,赵贞吉的妻子李氏更是全程陪产。
剩下的三位阁老,包括和苏泽不太熟的诸大绶,也让沉一贯带来了礼物。
收了这么多的礼物,苏泽又在家中设宴,款待宾客,几位阁老虽然都没有赴宴,但是也送上了自己的墨宝。
女眷去看赵令娴和苏泽的女儿去了,苏泽则带着好友们,来到后院的凉亭中,观赏后院的春色。今日苏泽宴请的都是亲近的好友,包括罗万化、沉一贯、申时行、张位、沉鲤、万敬、沉藻和王任重。看着这些人,苏泽心中有些得意。
这其中,沉一贯、申时行、张位、沉鲤,都是在原时空做过阁老的人。
放在现时空,申时行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已经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看中,有传言他要升任兵部侍郎。万敬是兵部营缮司郎中,这些年来功劳也很大,从炼铁厂到水泥厂,再到铁路建设,万敬是工部的技术骨干,也有传言他要升任工部侍郎。
沉鲤已经是国子监司业了,国子监祭酒是诸阁老兼任,沉鲤就是国子监的常务负责人。
现在国子监的职权不小,也有传言他距离礼部侍郎的位置很近了。
沉藻是都察院御史,王任重则是外城巡门御史,主管整个京畿的治安。
这还只是在京的圈子,苏泽还有一些外放的好友。
这会儿众人自然也谈起了他们。
先是申时行说道:“元驭兄(王锡爵字)前几日来信,他已经交接了工作,出任扬镇常松四府巡抚,治所设在松江,这个职位是子霖兄向师相提议的吧?”
苏泽点头,这件事是正是他向张居正提议的。
扬镇常松四府,治下是扬州、镇江、常州和松江四府,这四府之中,扬州、常州都是开征商税的,松江府也在上海县开征了商税,镇江夹在中间,又扼守长江水道,也被自然划了进去。
这南直隶四府巡抚,就和当年海瑞的应天十府巡抚一样,一看就是冲着专门目的设立的,显然是为了这四府的商税,专门设立的职位。
王锡爵原本是担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选择他担任这个四府巡抚,也是做了周全的考虑的。王锡爵在南京国子监担任司业期间,负责了整个南直隶的吏科培训工作。
扬州府和常州府,已经毕业了好几期吏员了,王锡爵在这些吏员中拥有巨大的声望。
申时行说道:
“元驭兄写信向我请教,他准备将重点工作放在四府吏员改革上,子霖兄以为如何?”
苏泽说道:
“元驭兄胸中早有沟壑,有他在南直隶四府,内阁肯定是放心的。”
申时行点头,看来苏泽是认可了王锡爵的计划。
王锡爵和苏泽虽然也是同乡,但是不如和申时行亲近,他写信给自己,就是让自己询问苏泽的意见。既然苏泽点头,日后有张居正在内阁,苏泽主持中书门下五房,自然会给南直隶四府政策支持。那王锡爵就更容易开展工作了。
王锡爵的办法也确实不错,开征商税最重要的还是靠谱的吏员队伍,王锡爵能抓住这一点,至少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当年王锡爵选择外任,去了南京国子监这个冷衙门,也不知道他是早有预料,对时局有了判断,还是张居正指点运作的。
南直隶四府非同寻常,这已经是地方大员了,前有海瑞这个例子,王锡爵如果真的能在四府征好了商税,再回朝至少就是小九卿了。
等申时行说完,张位也说道:
“子霖兄,忠伯兄(王家屏字)也来信,澎湖已经设府,他准备请奏朝廷,将府衙从台南迁到台北,想问问你的想法。”
王家屏当年也和张位一起在报馆做过编辑,王家屏为了基层经验,主动外任澎湖知县。
不到两年,果然得到了回报。
苏泽上个月上奏,请求在澎湖设府,皇帝批注后,王家屏在澎湖知县的考评都是上等,于是直接从知县升为知府,继续留在澎湖。
对此张位还是有些羡慕的。
澎湖不同于其他府,这些年增长很快,又是海上贸易的枢钮要地。
在这里担任知府,朝中大佬都是看着的,有了成绩很快就能提拔。
要知道,封疆大吏可不是好培养的。
在中国,管理一个省的难度,可不亚于欧陆管理一个国家,甚至还要更大一些。
大明也是很缺乏有才干的封疆大吏的。
和苏泽这种bug不同,王家屏在同年中也是晋升飞快的了。
苏泽皱眉,当年澎湖殖拓,有一南一北两个路线。
南线就是台南了,就是李文全成立殖拓团的地方,这里是热带气候,很容易发展甘蔗种植园。靠着甘蔗和蔗酒行业,台南开发速度是远远快于台北的。
如今台北,还基本上处于未开发状态。
“忠伯兄具体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迁移澎湖治所?”
张位说道:
“忠伯兄说了,台南位置虽然好,但是台北是海上十字路口,北上就是琉球倭国,南下就是南洋。”“若是等到郑和号和法显号探明了南州,台北可以成为大洋航运的起点。”
“另外就是淡水河了。”
张位沾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说道:
“淡水河,就象是吴淞口的黄浦江一样,延伸到在整个台北盆地。”
“这里是最适合发展工业的,台北两岸的工厂生产出来,通过河运就是直接出海,沿河的工厂也可以互相运输,这个条件太优越了。”
“此外台北也可以作为海防的重镇,大明水师可以在这里驻扎,就能保证琉球航线的安全。”苏泽连连点头,王家屏的眼光确实不错。
原时空历史上,澎湖发展有一个,经济中心从台南到台北的过程。
主要原因就是王家屏所说的,台北的淡水河优势太大了,这里就是天然的工业区。
如今大明控制琉球、济州岛,如果再加之一个台北,第一岛链也就完整了,再加之一个马尼拉,渤东南黄诸海,就成为大明的内海了。
苏泽想了想说道:
“这件事我会上奏的,我也会和李世子说一下,让澎湖殖拓团在台北投资,如果真的能发展出一些工业来,那台北的发展潜能确实更大。”
张位大喜,迁移一省治所,这是相当大的事情,但是苏泽点头,这事情就没什么难度了。
而且王家屏确实是对澎湖情况进行了实地调研,也多次前往台北查看,他也是希望澎湖能在他手上发展好了。
三言两语之间,一些事情已经悄悄定下,沉一贯突然心念一动,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样谈论事情,气氛也挺好的,比在公房里文书往来效率也要高多了。”
“不如我们定下一个日子,每个月上旬休沐的时候,轮流坐庄聚会一下,就是不谈时局,谈谈风月也是好的。”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
大家都明白沉一贯的意思,这聚会如果没有苏泽,就没有聚会的必要性了。
苏泽想了想,官员交往小聚,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他点头说道:
“如此甚好,不过聚会还是少谈时局为好。”
众人纷纷点头。
只不过,谁都清楚,一帮朝廷新贵大臣聚会,又怎么可能不聊时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