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有为举着文档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小孟，给钱局长也换杯好茶。”
曲元明放下茶杯。
“这么厚一沓，钱局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钱有为连连摆手。
曲元明打开文档袋。
他看得非常仔细。
“恩，这份地质报告做得不错。”
“数据很详实，结论也很有说服力。这是哪位专家的大作？”
钱有为心中一喜。
“报告曲市长，这是我们特地请了省地质局退休的一位老专家，叫刘承恩。刘老在地质勘探领域是绝对的权威，为了请他出山，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老先生做完这份报告，就说身体吃不消，回乡下养病去了，手机都关了，说是谁也不见。”
“哦？那真是可惜了。”
曲元明点点头。
“我看到，前期论证会开了五次，市长每次都亲自参加，还发表了重要讲话？”
“是的，是的。”
钱有为的腰弯得更低了。
“市长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几乎是亲力亲为，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才有了现在这么完善的前期工作。”
曲元明笑了。
“钱局长。”
“哎，在，曲市长您指示。”
“你们住建局的工作，做得这么扎实，这么细致，真是我们市政府所有部门学习的榜样啊。”
“这……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主要还是市领导指导有方，特别是市长……”
他语无伦次。
“谦虚了。”
曲元明摆摆手。
“这些材料，完美得就象是教科书。从立项申请，到专家论证，再到最后的勘探报告，逻辑链条完整，数据支撑有力，程序上更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遐疵。”
钱有为听出来了，这不是夸奖，这是反讽！
“曲……曲市长……我们……我们对待工作一向是比较严谨的……”
“是啊，严谨是好事。”
曲元明将文档袋递还给钱有为。
“材料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行了，钱局长，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钱有为脑子一片空白。
就这么让他走了？不追问了？
办公室里，曲元明脸上的笑容消失。
“小孟。”
“曲市长，我在。”
“你怎么看？”
孟凡沉吟片刻。
“这个钱局长，从进门到离开，跟您说话的时候，眼神有十一次下意识地瞟向门口。他在说谎，而且怕得要死。”
“这只是表面。”
曲元明转过身。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文档，比一百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更能说明问题。他们以为自己很高明，能用专业和完美来堵住我的嘴。恰恰相反，他们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心虚。”
官场之上，做事但求无过。
很少有人会追求这种毫无必要的完美。
“他们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他们越是想证明这个项目没问题，就越说明这个项目问题大到了他们必须用这种方式来掩盖的地步。”
“那市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孟凡问道。
“直接让纪委介入吗？”
“不行。”
曲元明摇摇头。
“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有一份太过完美的文档和我的直觉。这份文档本身是挑不出错的，纪委贸然介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时间销毁真正的证据，甚至倒打一耙，说我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孟凡一怔。
“他们给我看假文档，是想让我相信这个项目没问题，然后就此罢手。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小孟，你现在去办几件事。”
“您吩咐！”
“放出风去，就说我看过住建局送来的材料了，对他们的工作非常满意，这个项目，我会亲自跟进，力主尽快上马。”
孟凡眼神一亮。
这是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过关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你去找文档室的周长明，让他帮个忙。别走正规程序，私下里，让他帮我查一下，项目的资金往来凭证，以及罗振华，在这些凭证上的所有签字原件。我要复印件，越快越好。”
“他们以为把故事编圆了，我就拿他们没办法。我要做的，就是从他们这个圆故事之外，找到一个真实的线头，然后把他们整个谎言，一根一根，全部抽出来！”
“明白了，市长，我马上去办！”
孟凡点头。
钱有为的办公室里。
他正惬意地靠在老板椅上。
“局长，高！实在是高啊！”
办公室副主任凑过来。
“您这招以实击虚，用最完美的材料，堵得那位年轻市长哑口无言。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您三言两语就把曲市长给摆平了。”
钱有为没说话。
他确实松了一大口气。
与此同时，孟凡出现在了文档室的后门。
文档室主任周长明已经在等他了。
“孟秘书，你可算来了。”
“周主任，麻烦你了。”
“市长吩咐的事，再麻烦也得办。”
周长明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市长要的东西，太敏感了。”
“南湾村隧道项目的所有财务凭证，都在这里。但是，钱有为和罗振华他们早就打过招呼，把一套干净的帐本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供人随时查阅。您要的那些……藏得很深。”
“幸亏我这人有点强迫症，习惯给所有东西都做双备份，而且喜欢自己做个索引。”
“这是原始的资金申请和拨付记录，还有一些补充协议，上面有罗振华的亲笔签名。我对比过，跟后来整理归档的那份，数字对不上。”
孟凡接过帐册。
曲元明办公室。
孟凡站在办公桌前。
“市长，查清楚了。”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钱有为他们，简直是把贪腐两个字写在了脸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专家咨询费。”
孟凡将一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南湾村隧道项目，在勘探阶段，他们以地质复杂为由，请了三位省内知名的地质专家进行论证。文档里显示，支付给这三位专家的咨询费，总计是八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