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走上前,取出了最上面的文档盒。
最上面的一份,是一封手写的信。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
孟凡将信纸抽出。
一张张照片散落出来。照片上,是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
“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
“请求政府为民做主!”
照片背后,用圆珠笔标注着时间与地点。
江州市,东湖景苑,七年前。
东湖景苑。
孟凡听人提起过,那是江州的烂尾楼。
据说后来问题妥善解决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信访材料?
他继续翻阅。
孟凡的手指在一份文档上停住了。
“此事影响恶劣,不宜再扩大。建委方面做好自查,信访局做好稳控。所有相关材料,统一封存,对外口径一致,宣称问题已解决。”
落款签名,是时任分管信访工作的副市长。
而旁边,还有一个同意和签名。
时任市建委主任,也就是如今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马向东。
孟凡的呼吸停滞。
他抬起头,看向周长明。
周长明压低了声音。
“孟秘书,看到了吧?”
“东湖景苑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雷。开发商根本没有足够的资质和资金,但建委那边,有人收了好处,硬是把土地规划和施工许可都给批了下去。”
“后来雷炸了,几百户人天天来上访。市里为了压下去,就搞了这么一出。我们建委这边,几个经办的小科员,背了处分,调离了岗位。信访局呢,也换了几个中层。真正拍板的领导,屁事没有。”
“马市长当年就是靠着平息这件事,才坐稳了建委主任的位子,一路高升。信访局那位,也借此调到了别的部门,现在是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了。”
“他们以为把卷宗一封,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们忘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死穴。”
“曲市长新来,想要打开局面,没有比这更硬的石头了。这块石头,既能砸开建委这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又能敲山震虎,让那些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人,清醒清醒。”
“周老师。”
孟凡合上文档盒。
“我要复印。这里面,所有涉及建委审批违规的文档原件、信访局内部流转的批示记录、还有这份会议纪要,全部都要。”
“好!”
周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复印机就在隔壁,我亲自去印。小李,你在这里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档员小李点了点头。
周长明很快抱着复印件走了出来。
“孟秘书,都在这里了。一份不少。”
孟凡接过文档袋。
“周老师,多谢。”
周长明笑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孟秘书找了些旧报纸看而已。”
孟凡拿着文档袋,转身便走。
坐进车里,拨通了曲元明的号码。
“市长,东西拿到了。”
“马上回来。”
……
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孟凡推门而入。
“市长。”
曲元明转过身。
“顺利吗?”
“非常顺利。”
孟凡走上前。
“周长明,帮了大忙。”
他简明扼要地将信访局发生的一切,作了汇报。
曲元明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好一个妥善解决。”
他将那份纪要单独抽了出来。
“马向东是周学兵的左膀右臂,是他在市政府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动了城建,就等于动了周学兵的钱袋子。现在,我们有了动他的理由。”
“孟凡,你这次干得很好。这把刀,你递得很准。”
“市长,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
他捻起那份签着马向东大名的会议纪要。
直接捅过去,固然能伤到马向东,但也会让自己暴露在周学兵的火力之下。
硬碰硬,是下策。
必须师出有名,程序正义。
谁能赋予他这个名?
谁又能保证这个程序?
周正军。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
“周书记,您好,我是曲元明。”
“元明市长啊?”
电话那头的周正军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是一些……不太好在电话里说的旧文档。”
“我的办公室,门开着。”
周正军没有问是什么事。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曲元明独自一人走出了办公室。
……
市纪工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曲元明敲了敲门。
“请进。”
周正军正掐灭了手里的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周书记。”
曲元明点了点头。
周正军拿起茶杯。
“尝尝,武夷山的老枞。”
曲元明将那个文档袋,推到了周正军的面前。
“周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周正军撕开了文档袋的密封条。
他抽出的第一份文档,就是那份会议纪要。
“东湖景苑。”
周正军开口。
“这个案子,我有点印象。当年闹得很大,后来听说妥善解决了。”
“元明市长,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且致命。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周书记,东湖景苑的问题,从来没有被解决。几百户家庭的毕生积蓄化为泡影,至今还在外面租房度日。当年的开发商早已破产跑路,几个办事员背了处分,而真正应该负责的人,却步步高升。”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经济纠纷,这是一起严重的渎职事件。它象一根刺,扎在江州百姓的心里,更象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我分管信访,我不能看着这颗雷,就这么埋在市政府的脚下。这对政府的公信力,是毁灭性的打击。”
曲元明句句不提马向东,说的全是公理和风险。
周正军静静听着。
“元明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这些材料,证据链很完整。如果激活调查,马向东同志……会有大麻烦。”
“但是。”
周正军将文档袋推回到茶几中央。
“这是一个陈年旧案。当年市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并且上报了省里。我们纪委,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推翻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