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接连几日，母亲总能带回少量难以入口的食物，却从不让她跟随，每次回来，身上的疲惫与哀伤便更深一分。
年幼的洛月懵懂，只知饥饿被暂时缓解，却读不懂母亲眼中一日甚过一日的绝望与屈辱。
流浪的队伍依旧看不到尽头，所谓的“城池”如同海市蜃楼。
终于，连那点可怜的食物也断绝了。
母亲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彻底垮了，重重倒在干裂的土地上，再无力气起身。
“阿妈！阿妈！”
小洛月吓得嚎啕大哭，用尽瘦小的身躯力气想要拖拽母亲，却徒劳无功。
她向周围那些同样麻木的流民求助，换来的只是粗暴的推开。
以及……
以及那些投向母亲身躯的，带着某种隐晦而骇人渴望的目光。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块……
肉！
这目光让幼小的洛月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
她听一些一起逃荒的人说过，有些人饿急了，就吃米肉！
她发疯般用身体护住母亲，却如同螳臂当车。
黑夜降临，寒冷刺骨。
母亲气若游丝，冰凉的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中是无尽的悲伤，不舍与深深的愧疚。
她张了张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小洛月猛地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摔出去老远，头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她模糊的视线看到几条黑影扑向了她的母亲……
恍惚间，似乎有刺目的血色溅起……
“不——！！！”
比武台上，深陷幻境的洛月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尖叫，蒙眼的红绸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浸透！
庞大的痛苦恐惧，以及绝望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神，体内灵力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彻底暴走。
狂乱地在她经脉中冲撞，肌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周身气息变得极度不稳定，竟是真的要走火入魔，濒临自毁！
而这边，梦离也终于到了极限！
洛月情绪剧烈波动引动的灵力震荡，以及那一声蕴含无尽悲怆的尖叫，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清明！
“唔！”
梦离闷哼一声，强行压制的欲火轰然反噬，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血珠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粉气。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情火吞噬，再不解毒，恐怕真的会经脉焚毁，甚至被心魔吞噬，沦为只知欲望的野兽！
生死关头，梦离再也顾不得胜负，眼中粉光强行一闪，断开了对洛月的幻术控制。
幻境骤然消失。
洛月猛地回过神来，身体剧震，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巨大的悲伤和剧痛仍如同实质般攥紧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仿佛还未完全从那个绝望的世界挣脱。
梦离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痛，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求。
“幻术已解！师姐，我们算平手！快……快给我解药！你再沉溺片刻便会心神崩溃，永坠心魔幻境！但我……我再不服解药，也要浴火焚身而死了！”
然而，洛月却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令人心碎。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梦离，眼神复杂，有痛苦，有一丝感激，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不……是你赢了。”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谢谢你……让我再次……清晰地看见了阿娘的样子……”
说完，她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屈指弹向梦离。
随后，她眼前一黑，所有支撑她的力气瞬间抽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洛月即将摔倒在冰冷地面时，一道白影如同惊鸿般自高台掠下，轻柔地揽住了她瘫软的身躯，正是白念雪。
白念雪低头看着怀中弟子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颊，那双总是温柔如雨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切的心疼。
她动作轻柔地替洛月拭去脸上的泪痕，小心地解开那早已湿透的蒙眼红绸。
白念雪思绪涌动，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荒芜的乱石堆后，瘦小得如同猫崽的她，浑身脏污，眼神空洞麻木，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尖锐石头。
她身边躺着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脖颈处一片模糊。
而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件被撕得破烂、同样沾满血迹的粗布衣裳，小嘴无意识地嗫嚅着，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阿娘……”
“阿娘你在哪……”
“我不吃东西了，我不饿了……阿娘你回来吧……呜呜呜……”
彼时已是青溪宗峰主的白念雪，如何能不明白那惨烈的一幕背后意味着什么。
凡俗饥荒，易子而食乃至更甚的惨剧，她并非未曾听闻，但亲眼所见，尤其是这样一个根骨灵秀却遭遇如此噩梦的孩子，仍让她心中震动。
她测出其身具灵根，天赋颇佳，便将她带回了青溪宗，收入门下，亲自教导。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小姑娘叫洛月，她难过的说这是阿娘给她取的，阿娘总叫她小月亮。
十几年过去，当初那个绝望麻木的小女孩，成长为了仙女峰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平日里总是红衣似火，性格爽利，笑声如铃，仿佛早已将过去的阴影彻底埋葬。
除了最初那几年夜半时常惊醒哭泣，白念雪再未见她流露出那般刻骨的悲伤。
今日这幻术，无疑是将她心底最血淋淋的伤疤再次狠狠撕开。
白念雪轻轻叹了口气，将昏迷的洛月抱起，身影一闪，便回到了比武台之下。
立刻有几位仙女峰的女弟子眼圈红红地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师姐，喂服宁神静气的丹药，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们都是被白念雪收留的苦命人。
台上，梦离接住那枚冰蓝色解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
一股清凉彻骨的药力瞬间化开，流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洒落灼灼燃烧的荒原，迅速中和压制着那霸道的情火之毒。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