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打开。
一把紫铜色的茶壶显露出来。
但这茶壶实在太破了。
壶身瘪了一大块，壶嘴处更是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张着漏风的嘴。
“这壶”萧然看了一眼。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一把最普通的民用紫铜壶，没有任何工艺价值，铜质也不纯，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
“这是我老伴儿留下的。”
李大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壶身，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她走了快十年了，这壶是当年我们成亲时，她陪嫁过来的。”
“这四十年来，我每天早上都用它烧水泡茶。”
“可今早我不小心手滑，给摔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眶红了：“漏水了，没法用了。镇上的铜匠说这铜太老太脆，一焊就穿，修不了，让我扔了买新的。”
“可可我哪舍得啊。”
萧然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接过那把破壶，放在手里掂了掂。
对于凡人铁匠来说，修补这种脆化的老铜确实很难。
但对于掌控“金之法则”的他来说，这简直比呼吸还简单。
“能修。”
萧然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真真的？！”
李大爷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多少钱？只要能修好，我都给！”
“不急，修好再说。
萧然拿着壶走到了里面的工作台前，拉上了帘子。
帘子后。
萧然看着手中破损的铜壶。
“金属疲劳，分子结构松散。”
他只是心念一动。
一抹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他指尖流转。不需要熔炉，不需要焊锡。
在他的微观操控下，铜壶裂缝处的金属原子开始活跃、重新排列、融合。
不仅仅是修复裂缝，萧然顺手将壶身凹陷的地方拉平，将壶内沉积多年的水垢清除，甚至将铜质中含有的杂质全部剔除。
短短三息时间。
修复完成。
萧然看着手中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壶现在不仅完好无损，而且铜质纯净，光可鉴人，表面甚至泛着一层崭新的紫金色光泽。
这已经不仅仅是修复了，简直是升华。
“李大爷，好了。”萧然掀开帘子，微笑着将壶递了过去。
“真的？”
李大爷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把光亮如新、毫无瑕疵的紫铜壶。
脸上欣喜万分。
但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老人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壶，翻来覆去地看。
他摸了摸壶柄，又摸了摸壶身。
那里原本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茶垢和手油混合而成的“包浆”，摸起来温润如玉。
那是他老伴儿用了几十年，又经过他这十年日日摩挲留下的痕迹。
可是现在没了。
壶柄变得光溜溜的，冰冷，陌生。
壶底原本有一块黑斑，那是当年老伴儿烧水时忘了关火烧出来的印记。
现在也没了。
整个壶身平整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老人那张苍老而失落的脸。
“这”
李大爷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但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
良久。
老人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惊喜，只有掩饰不住的落寞和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萧掌柜，手艺真是神乎其技啊。这壶变得跟新买的一样。”
“怎么？不满意吗？”萧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的情绪。
“不不是不满意。”
李大爷苦笑了一声，将壶紧紧抱在怀里，却再也找不到那种熟悉的温度了：
“只是它太新了。”
“新得让我觉得那个陪了我四十年的老伙计，好像彻底死了。”
“上面的手印没了，磕碰没了，那股子烟火味也没了这壶是好壶，可它好像不是我的那把了。”
老人放下几个铜板，佝偻着背影，落寞地走进了风雪中。
那背影，比来时更加萧瑟。
萧然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桌上，那几个铜板冰冷刺骨。
而在他的脑海里，那看似完美的“金之法则”构筑的闭环，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头看向工作台上，那里还残留着从铜壶上剥离下来的一些黑色碎屑——那是被他当做“杂质”剔除的岁月包浆。
萧然伸出手，捻起一点碎屑。
“复原。”
他试图调动五行之力，想要将这把壶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他发现，做不到。
他可以把铜变旧，那是做旧工艺，是假的。
但他无法让这把壶重新经历那四十年的日日夜夜，无法还原那一对老夫妻在无数个清晨黄昏留下的体温与抚摸。
“我修好了物质，却杀死了时间。”
萧然重新坐回躺椅上，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这一次，他眼中的迷茫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变得无比具体、沉重。
“五行可以让枯木逢春，可以让断金重续。”
“但五行无法合成旧。”
“新，是物质的重组。”
“旧，是岁月的沉淀。”
萧然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烤红薯，它已经凉了。
“原来，哪怕是神，也留不住那一缕热气。”
“第九法则不在我的力量里，而在那李大爷失去的包浆里。”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
萧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飞雪镇，解忧修补铺。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这座终年飘雪的边陲小镇，最近多了一件津津乐道的新鲜事——那就是街尾那家新开的修补铺。
那位年轻的萧先生，不仅长得俊俏，那手艺更是绝了。
无论是铁匠铺打坏的铁钳，还是张大婶家漏了三年的木盆，甚至是孩子们摔成几瓣的泥娃娃。
只要送进那铺子，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拿出来时准保跟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新的还好用。
一时间，“萧先生”的名号在飞雪镇和周边的几个村落里传开了。
黄昏，雪虐风饕。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萧然依旧是一袭青布长衫，坐在工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正用挫刀慢慢地打磨着。
在他身后，今天的订单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补好的渔网、接好的桌腿、还有一个重新上了漆的波浪鼓。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大团的雪花，瞬间灌满了原本温暖的小屋。
两个裹着厚重兽皮大衣、满身风雪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气息凶悍，眼神锐利，与这淳朴的小镇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股隐隐散发的血腥味，说明这两人是常在刀尖上舔血的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