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魏远久久不语,帐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范攸挑眉笑道:
“怎么,回答不了?”
“范先生既然发问,那末将就直言了。”
魏远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
“末将知道陛下与范先生有意削弱世家门阀的实力,想要借前线大战之际消耗各家私兵。许家、王家先后复灭,下一个便会轮到我魏家、严家。
末将想借此机会助范先生铲除严家,表明我魏家对陛下的忠心!严家是通敌叛国,哪怕陛下将其满门抄斩也是名正言顺,绝不会引起非议。
其次,许家、王家、严家先后复灭,京畿道和关中道的地盘就都空出来了,末将希望,希望”
魏远支支吾吾,范攸则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你希望三家空出来的地盘,都归你魏家。从今以后,魏家便是京畿周边的第一世家?”
“先生,魏家对陛下绝对是忠心耿耿!他日皇命所至,全族莫敢不从,若末将有半句虚言,便叫微臣天打雷劈而死!”
魏远并未否认,而是直接发了个毒誓,高喝一声:
“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想到啊。”
范攸饶有趣味地说道:
“将军一大把年纪了,志向倒是不小,京畿第一世家,嗬嗬。哪怕是当年的孙家夜家,也没强大到如此地步。”
魏远不再说话,只是始终将头颅匍匐在地。
“此事,老夫代陛下允了。”
范攸脸上的笑容一收,转而变成一脸的冷厉:
“此战只要能拿下景淮景霸的人头,你魏家便是京畿第一世家!”
魏远大喜,再度磕头:
“末将叩谢先生大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远终于退出了帅帐,范攸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嘴角勾起一抹趣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下一刻康成便从帐外进来了,皱着眉头问道:
“先生,魏远的话可信吗?”
“当然可信。”
范攸轻笑一声:
“以严家满门的人头作为晋身之资,这个价码,足够了。”
“可,可他的野心是不是太大了些?”
“野心大是好事啊。”
范攸嘴角微翘:
“无欲无求的人,才最可怕。”
“传令吧,升帐议事!”
帅帐之中众将齐聚,铁甲铮铮,只不过帐内的气氛颇为诡异,大家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端坐不语的魏远。
魏远与严绍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对于诈降之计他们是万万没想到的。左威卫今日来参加议事的是项野,毕竟严家子弟被连根拔起,项野已经是左威卫军阶最高的人。
“范先生到!”
伴随着一声朗喝,范攸苍老的身影终于颤颤巍巍地从后帐走出,众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抱拳怒喝:
“参见大人!”
“都坐吧。”
范攸随意地挥了挥手,眉宇微凝:
“议事之前,先把话跟大家说明了,左威卫主将严绍密谋造反,人赃俱获,现已下狱。魏将军揭发有功,赏黄金千两,待老夫禀明陛下,另有重赏!”
魏远弯腰轻喝:
“末将谢大人!”
“诸位!”
老人的语调忽然拔高了几分:
“东境之战已经迁延数月,将士们征战多时,都辛苦了。但望大家再坚持一下,胜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众人的目光都灸热起来,他们心里清楚一场大战要来了,这一战便是东境的最后一战。
“魏将军,先把你从敌营探听来的消息说说。”
“诺!”
魏远迅速起身,手指地图:
“我军在望东岭的军营呈一字长蛇阵布置,前后连营近百里,在敌军看来这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明天后半夜,叛军将出兵进攻前锋营,同时命我突袭后军辎重营,制造骚乱,如此一来,我军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前后两翼,兵力也会向前后倾斜。
但实则这两路都是佯攻,敌军真正的目的是中军大营!
反王景霸将率三万兵马于这条路隐蔽行军,避开我军斥候,直插中军!”
众将心头微凛,只觉得后脑勺发凉。这计策确实巧妙,如果魏家严家真的投靠了景淮,那一旦开战,中军势必会被敌军重兵围困,大概率要全军复没。
“嗬嗬,都听到了吧。”
范攸倒是不以为然,轻笑一声:
“咱们这位淮王爷是冲着我来的,老夫何其荣幸啊,能被他盯上。”
“哼,可他万万没料到魏将军乃是假意投降,严家也倾巢复灭。”
康成冷笑一声:
“景淮的如意算盘这次要落空了,而且还会落得一场大败!”
“没错。”
南獐军主帅尚建荣沉声道:
“先生,您就下令吧,此仗我们应该怎么打!”
“很简单。”
范攸好象早就想出了破敌之策,有条不紊地说道:
“敌军既然想奔袭我中军帅帐,那我们便一口吃掉景霸的三万精锐!敌人的行军路线老夫已经仔细看过了,要害之地有两处,一为野殇岭、二为断崖谷,在此地伏击敌军,敌必败无疑!
项野,尚建荣!”
“末将在!”
“从现在起,项野加封左威卫中郎将,统领全军一万五千人至野殇岭设伏;尚建荣领南獐军一万加右武威卫一万五千人前往断崖谷设伏。
两军总计四万兵马,且处于绝对优势的地形,待景霸全军进入伏击点,两位分别率军杀出,击其首尾。
景霸无非一无脑莽夫耳,大战一起,首尾不能相顾,敌军必溃!”
“末将领命!”
范攸接着说道:
“既然是做戏,那咱们就要做足全套。葛雷率兵一万驻守前锋营,敌军一旦进攻,你便且战且退,同时魏将军在辎重营假意纵火,制造混乱,让景淮信以为真。
这时候留守中军大营的血骁骑便可倾巢而出,做出增援辎重营的样子,如此一来,景淮必定中计,而后会集结兵力猛攻前锋营。
大家试想,敌军总兵力不过六七万人,景霸就带走了三万精锐,进攻前锋营至少还得派出两万人,留守皇帐的还能剩多少?”
“末将明白了!”
康成的目光陡然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趁敌军主力尽出,奔袭皇帐!”
“正是!”
范攸重重点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景淮不是想要老夫的人头吗?老夫何尝不想要他的人头?
奔袭之战就交给血骁骑了,你部向辎重营佯动,实则绕道而行,从东北方直插敌军腹地,直捣黄龙!
一万精悍骑兵,足够了!
如若能活捉景淮,就是大功一件!”
“末将领命!”
康成刚应下来就略带一丝疑虑地问道:
“先生,血骁骑、南獐军、左威卫尽出,中军大营就只剩三千多守军了,您的安危”
“嗬嗬,无妨。”
范攸轻笑一声:
“不是还有魏将军的右威卫吗,右威卫加之葛雷将军的兵马,两万馀众,难道还保护不了我一个糟老头子?”
魏远很合时宜地站了出来,目光坚定:
“请诸位将军放心,我右威卫就算是拼光了,也绝不会让叛军伤到先生一丝!”
“都听到了吧,老夫的安全不用多虑。”
范攸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你们两处战场能赢,只要杀了景淮景霸,乃东境之战便会以我军的全胜而告终!”
“明白!”
众将都露出钦佩之色,范先生就是范先生啊,运筹惟幄、环环相扣、布局缜密,何愁此战不胜?
“诸位!”
老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环视全场,明明目不能视,可所有人都感觉有一道精光从自己脸上扫过,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等奉皇命,东征平叛,江山社稷都担在你们的肩上。”
范攸面如止水,可苍老的嗓音中却带着铿锵之声:
“所以此战望诸位勠力同心,共破叛贼,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分忧,为我大干立不世之功!”
“末将等必拼死一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