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来到王都旧城区，在一家名为“银匙茶馆”的二楼订了间包厢。
楼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招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代表行业的图形标记。
维林推开包厢的窗户，一股复杂的味道涌了进来。
烤面包的麦香，运河水渠里淤泥的腐臭，还有拉货马匹身上散发的腥臊气，三者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王都旧城区独有的气息。
他靠在窗边，向下望去。
一座气派府邸的侧门前，蹲坐着一群衣衫褴缕的人，他们安静得如同石象。
这是在做什么？维林正好奇地打量着。
这时，府邸的侧门打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大木桶走出来。
他们合力将桶里的东西倾倒进门前的排水沟。
混杂着肉块、菜叶和汤汁的残羹剩饭涌进了肮脏的水渠里。
那些蜷缩的人影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疯了一样扑向排水沟，用藏在怀里的破碗、陶片，甚至是直接用手，争抢着那些漂浮在污浊沟水上的食物。
抢到大块肉的人，脸上立刻浮现出狂喜，死死护住自己的碗，缩回墙角狼吞虎咽。
手慢的只能捞起一些混着泥沙的汤水，脸上满是懊恼与沮丧。
倾倒剩饭的两个仆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其中一个还朝着一个动作最慢的饥民脚边吐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象是在催促。
两个仆人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躬敬又畏缩的神情，躬着身子，快步抬着空桶返回府内，侧随之重重关上。
维林收回目光。
这就是王都。
繁华之下，是腐烂的根须。高贵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卑贱。
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莉莉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女官服饰，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朴素的卷草纹。
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褪去了在家时的少女稚气。
她的站姿、步伐，都带着一种属于宫廷的沉静与规矩，已经完全看不到在家时的影子o
直到她看见维林，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戒备才融化，露出安心的笑意。
“哥哥。”
莉莉娅关上门，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红铜茶壶，为维林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茶叶的香气很快在的包厢里弥漫开。
维林放下刚刚心中的感慨，接过茶杯。
“在奥德利侯爵夫那还习惯吗？”
“夫人很严厉，但能学到东西。”莉莉娅在维林对面坐下，“你呢？来王都的事情，有进展吗？”
“见到你，就是最好的进展。”维林喝了口茶，“你比我想象中成长得要快。”
兄妹间的交谈让这间陌生的包厢有了几分家的暖意。
短暂的叙旧后，维林将茶杯放回桌面。
“莉莉娅，我遇到了麻烦。”
他向莉莉娅说明了自己面临的政治困境。
开拓南部群岛的申请被贵族议会的下属委员会搁置，背后有帝国与海蛇商会的影子。
他在王都的根基太浅，无法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常规的办法已经不通了，我需要个能打破僵局的具。”
莉莉娅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维林凝视着她，语气变得郑重：“常规的政治途径已经走不通。我需要一个杠杆，一个能从内部撬动这个僵局的支点。”
“我需要你利官的身份，在那些贵妇的茶会和沙龙，帮我查找个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莉莉娅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这个目标，需要有足够高的地位，但自身又存在某种难以解决的困境’或渴望。”
“而这个难题，必须是我有能力解决的。”
“我需要一个平等的合作者，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施舍者。”
莉莉娅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眸清澈，倒映着维林的影子。
“我明白，哥哥。你需要一个可以进行价值交换’的盟友，而不是一次性的善意。”
她对政治的理解，已经完全跟上了他的思路。
这时，侍者敲门送上茶点。
白瓷盘上，摆着几片涂抹了红果酱的面包，几块撒着糖霜的蛋糕，还有一小碟产自南方的紫色干果。
这些食物在新生镇是节日的奢侈品，在这里，却只是寻常的点心。
王都与偏远领地之间巨大的生活差距，就摆在这个小小的瓷盘上。
侍者退下后，莉莉娅主动开口。
“我或许，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水面。
“最近夫人们的茶会上，流传着一些隐晦的说法。她们从不直说，而是用花语和牌局来暗示。”
“什么说法？”维林身体微微前倾。
“关于鸠占鹊巢’的故事。”莉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在谈论某个大家族的继承权问题。具体的家族名称，她们从不敢提。”
“但我可以去打听。”莉莉娅的回答很谨慎，“这种事情，对于大家族而言，是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丑闻。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到爵位和财产的继承。“
维林在脑中快速分析着。
血脉、继承权、家族丑闻。
这些东西对于那些视荣誉和传承高于一切的老牌贵族而言，确实是致命的软肋。
下一步就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情了，他手里有没有能够充当筹码的东西。
“很好，就从这个方向查。”维林做出了决定，“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
“你放心，哥哥。”莉莉娅拿起一块小蛋糕，递到维林面前，“在侯爵府，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带着假笑，去探听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
一想到侯爵夫人们那些私人生活上的小故事，她不禁有些脸红。
维林离开了茶馆。
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处理，里奥进入法师学院的事宜。
棋盘已经布下，他需要让每一颗棋子都动起来。
而莉莉娅，则在包厢里静坐了片刻，整理好自己的服饰和表情，准备返回侯爵府。
一场重要的晚宴，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