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喧嚣的热浪几乎要将临时搭建的高台掀翻。
大会结束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向着广场另一侧涌去,涌向那座【合作公会兑换处】的棚屋。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每个人都想第一个冲到前面,想看看那些好东西都需要多少绩点。
一个识字的工匠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嗓子逐字逐句地高声宣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铁制镰刀,三十绩点!”
“蜂蜡蜡烛一百支,三十绩点!”
人群的呼吸声粗重起来,这个价格踮踮脚就能够到,开垦三亩地或者狩猎五头野猪一些脑子快的人已经开始盘算。
工匠咽了口唾沫,目光下移,声音不自觉的扬高。
“羊毛厚外套,八十绩点!”
“钢制犁头,一百二十绩点!”
“一袋精炼海盐,十磅二百绩点!”
人群中开始出现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二百绩点,意味着开垦二十亩坚硬的盐硷地,这几乎是一个成年男人一年的工作量。
火焰般的狂热稍稍冷却。
工匠没有理会鼎沸的人声,他的手指划过最后一项,那个最诱人的东西,声音尖涩。
“一一罐糖块,五十磅八八百绩点。”
前一刻还喧嚣的广场,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们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再次消散。
八百绩点。
这是一个足以碾碎任何幻想的数字。
那罐在晨光中晶莹剔透的糖块,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甜蜜的像征,而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取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算了吧,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咱们这些泥腿子准备的。”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声音里满是泄了气的苦涩,“是啊,还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终究是梦一场。”
“别想了,老老实实开几亩地,毛衫过冬吧,那才是咱们的命。”
失望的情绪迅速蔓延,大部分人脸上的狂热褪去,重新被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麻木和认命占据。
他们默默散去,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梦从未发生过。
开荒的的人多了起来,但和预想中那火热的场面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晚餐时,巴雷特忍不住看向维林,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
“大人,这个定价咱们是不是太亏了?”
“就算他们玩命干活,换走那些东西,咱们领主府也赚不到几个钱啊!”
维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向护卫队长,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我们靠开荒种地,能赚多少钱?”
“呃……”巴雷特一时语塞。
维林的目光望着漆黑的新生镇,“我激励他们开荒,从来不是为了赚钱。粮食,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是未来我们容纳更多人口的底气。而人口……”
维林描摹着脑内的场景,那一个个巨大生态瓶似的建筑。
“是未来工坊里,能为我们创造出百倍、千倍价值的产业工人。”
巴雷特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维林微微一笑,眼中闪铄着掠食者才有的光芒:“卖土豆,赚的是铜叶。而我,要借助启源会,从那些贵族老爷口袋里赚更多的金阳。”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液体,总结道:“诱饵已经放下了,而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最肥美的诱饵。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等那条最饥饿,也最聪明的鱼,自己咬钩。”
维林指导下修建的连片居民区中,图莫的家。
他没有象其他人一样抱怨或者咒骂。
他蹲在地上,借助明亮的月光,用一截截长短不一的树枝,反复摆弄着,计算着什么。
他的妻子安娜,在一旁缝补着破旧的衣服,忍不住嘀咕。
“别算了,图莫。那糖罐子就是个摆设,领主大人拿我们当猴耍呢。还不如想想办法,多开两亩地,冬天前给孩子换件厚实的衣服。”
图莫没有理会她,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看着自己摆弄的那些树枝,心中盘算。
一亩地一根树枝,那一件羊毛外套就是八根。
如果自己给别人帮工,大概也是这个价。
盐呢?十八根挺划算的,比帮工多赚了一点。
忽地,他眉头紧锁,不对劲啊
一个尘封的画面突然浮现出来——那是他少年时,跟着父亲去石盐镇卖猎物的事。
石盐镇最大的杂货铺里,那个肥得流油的商人儿子,正被他父亲牵着,小心翼翼地舔着一块巴掌大的糖块。
仅仅是那一小块,就让商人付出了一个银月。
一个银月!那是十二个铜叶!能买十二磅黑麦面包!
而他儿子脸上那副那副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得意劲儿,图莫至死也忘不了。
巴掌大一个银月
而现在,广场上那个巨大的玻璃罐里,装着多少个“巴掌”?
图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斗,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如风箱。
安娜被吓了一跳,“你你发什么疯?”
图莫停下脚步,双眼亮的吓人。
“我没疯!”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领主大人,他算错帐了!”
图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控制不住的战栗。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他根本不懂!他把一座金山,当成一堆铜锭,随手扔给了我们!”
图莫的拳头狠狠攥紧,“这是一个天大的漏洞!”
当晚,图莫家的油灯亮到了半夜。
他召集了自己的两个兄弟,还有平日里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
五个人挤在昏暗的屋子里,围成一圈,死死盯着地上图莫画出的草图。
图莫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
空气凝固了。
“哥,你疯了?八百绩点”他的兄弟一脸不可置信,“那会累死人的!”
“累死?那是换命!”图莫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蛊惑,“我们五家合力!不睡觉!不休息!把所有的力气都榨出来!我们不去换那些镰刀,不去换那些毛衫,我们就盯着那罐糖!”
他是环视着众人被吓住的脸,声音压低。
“趁着领主大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把它换出来!”
“用糖换钱,再用钱换盐,最后拿盐找人给咱们继续开荒!”
黑暗中,另外四双眼睛,在短暂的尤豫之后,一寸寸地亮起来。
那里面燃烧的,是被贫穷压抑了几个世纪,如今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大到恐怖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