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多久？
他们不敢想，也不愿想。
记忆里，村里能活过五十岁的人屈指可数，孩子们夭折是常事，青壮年莫名病倒更是司空见惯。
他们一直将其归咎于沼泽的诅咒，归咎于命运的无情。
“活得久不久，都是沼泽之灵的恩赐！”
人群中，一个汉子涨红着脸反驳，但声音里却透着心虚，“离开这片受先祖庇护的土地，只会死得更快！三十年前，比利家的小子不信邪，跟着商队走了，不到半年就听说死在了外面的匪盗手里！”
“二十年前，开拓骑士巴克老爷，他带我们去山里开垦，结果呢？一场山洪下来，死了二十多个弟兄，最后还不是得逃回来！”
这番话勾出了许多村民的回忆，瞬间让动摇的村民们找到了新的主心骨。
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对现状的绝望。
老沃克浑浊的眼中也暗淡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大人们”，他们也曾像维林一样，带着宏伟的计划而来，许诺着光明的未来。、
可结果呢？灰雾村的人口，在他们一次次的折腾中，反而死得更多。
他直起身，佝偻的背脊仿佛坚硬了一些——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大人，您不知道。”老沃克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这片沼泽是有生命的。在沼泽的最深处，沉睡着一头如同小山般的巨鳄，我们称之为‘沼泽之灵’。”
“我们灰雾村之所以能在这里存在数百年，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与沼泽之灵有过约定，我们献上敬畏，它则庇护我们不受沼泽深处其他魔兽的侵扰。”
他指向远方那片灰色的迷雾，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您看到那片从不起雾的地方了吗？那里就是沼泽之灵的沉睡之地。每当‘哭泣之月’来临，它就会苏醒，吞噬一切胆敢在沼泽里活动的生灵！”
这番话成功地将恐惧传播到了开拓民心中，就连巴雷特都脸色一变。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维林心中毫无波澜。
他早就料到，逻辑在根深蒂固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
这些或愚昧或彷徨的人，归根结底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
维林略一思忖，看来他们对这个毒井的切肤之痛还不够多
心中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村长。”
老沃克一个激灵，用祈求中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这几天我和里奥勘探时发现，随着哭泣之月临近，沼泽正在‘浓缩’它的毒性。”
里奥一愣抬头，刚想说些什么，维林则继续往下说。
“如果说以前喝井水是慢性中毒，那么现在，任何一杯地表水，都可能变成要了孩子命的急性剧毒。”
维林没有再劝导，继续吩咐。
“想活下去的人，收拾行李，巴雷特队长会带你们去新的家园。”
随后，维林的目光落在老沃克和那些或彷徨或坚定的村民身上，“如果你们不想走，我不会强迫你们。”
村民们愣住了——老沃克准备好的劝谏，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巴雷特，执行命令。”
“是，大人！”
开拓民们爆发出劫后馀生般的巨大欢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收拾着行李，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无形的巨鳄吞噬。
两个小时后，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巴雷特的带领下，离开了灰雾村。
喧闹的村庄，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维林、小兰、三名佣兵，以及那一百三十三个不知所措的村民。
老沃克拄着木杖走上前，恭顺的再次跪谢：“大人，感谢您的仁慈，我们会用最肥硕的猎物报答您。”
维林没有回答，只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笔记本，用一支炭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维林什么也没做。
他象一个普通的访客，每天在村里闲逛。
他的几个随从也都变成了热心的好人，小兰每天都和村里的妇人们混在一起干活，佣兵们甚至还帮一个瘸腿的老头修好了漏风的屋顶。
但维林一行人越是平和，村民们的心里就越是发毛。这位领主大人和他的随从，就象五把悬空的利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们不走，也不劝导，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开演。
第三天，一个村民养的猎犬在舔舐了地上的积水后，突然哀嚎着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挣扎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却也变得病恹恹的。
大多数人都认为是犬瘟，但怀疑的种子已在村民心中种下。
意外在第五天的黄昏降临了。
“咳……咳咳咳！”
村子东头，一个正在玩泥巴的男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还不等他的母亲上前，另一边，一个正在追逐蜻蜓的女孩也软倒在地，捂着喉咙，发出痛苦的喘息。
“哇——”
凄厉的哭声如同瘟疫般在村中蔓延开来。
一个，两个，三个……几乎是同一时间，村子里所有不满十岁的孩子，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反应！他们咳嗽、呕吐、浑身抽搐，小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这根本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征状！这是急性的、致命的剧毒！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你怎么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女儿！”
村民们彻底慌了神，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团，整个灰雾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他们抱着自己病发的孩子，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小的生命在怀中流逝。
混乱之中，老沃克疯了一样冲到村子中央，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冲着那口被封锁的毒井不住地磕头。
“沼泽之灵息怒啊！是我们错了！求求您收回惩罚，放过孩子们吧！”
然而，无论他如何祈求，回应他的，只有孩子们更加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片绝望的炼狱中，维林带着神情戒备的佣兵、手足无措的小兰，缓缓从村口走了过来。
他脚步不急不缓，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哒、哒”声，在混乱的哭喊声中，清淅得可怕，仿佛死神在敲响丧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
“看来，你们的‘沼泽之灵’和先祖，并没有回应你们的祈祷。”
维林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他环视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庞，话锋一转。
“现在，你们可以继续跪拜虚无的庇护，或者，求我出手，救你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