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决堤，投给那位年轻男爵的票数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书记官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急促，再到后来，几乎成了机械的重复。
他每高喊一次，铁壁侯爵支持者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铁壁侯爵支持者席位上的低语和微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的静默。
所有人都看着首席书记官手中的票卷。
铁壁侯爵脸上的从容已经不见，挺直的背脊微微僵硬，眼神从最初的从容，变为审视，再变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死死盯着计票的书记官，似乎想用目光穿透那一张张羊皮纸。
书记官的声音在穹顶之下不断回响，每一次都让一些贵族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或者去摸索自己腰间的佩剑剑柄。
终于，最后一张票条被高高举起。
首席书记官放下了手，他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拿起鹅毛笔，在最终的统计结果上写下数字，声音因为不真实的感受而有些发干。
“唱票结束！总投票数七十三票。最终结果如下——
，他深吸一口气。
“支持由帝国代管”，十七票。”
五十六票。
这个数字被公布的瞬间，议会大厅里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铁壁侯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又或者，这场议会只是他午后的一场荒诞的梦。
十七对五十六？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盟友”。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伯爵和子爵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研究着自己靴子上的花纹，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背叛。
不仅仅是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甚至连他最内核的亲帝国派系内部，都有人背弃了他！
他成了这场权力角逐中，最难堪的笑柄！
随着他的动作，会场也活了过来，人们在松了一口气后，忍不住和身边的人小声交谈。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所有人都用敬畏的视线，看着那个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的洛伦佐侯爵。
演讲只是佯攻。
他那早已悄无声息渗透到敌人内部的手段，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旁听席上，维林始终保持着坐姿。
他没有去看那些向他投来善意或探究目光的贵族。
他的注意力，从会议中段开始，就落在了议会大厅二楼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旁听席，专为教会和帝国的观察员预留。
一个穿着永辉教会高级神官服饰的人，从始至终都坐在阴影里。
维林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散会后，贵族们纷纷离场，许多人主动向维林点头致意，态度与来时截然不同。
维林没有理会这些，他立刻让特里斯坦去打探。
很快，特里斯坦返回，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大人。”
“那人身穿教会服饰。我打听到，永辉教会的一位主教，全程旁听了此次会议。”
维林心中默默盘算。
一位主教亲自旁听一场关于开拓权的投票，这本身就不寻常。
唤醒特里斯坦的血脉，换取洛伦佐侯爵的支持，这步棋走通了。
但教会的出现，是一个新的变量。
一个无法用利益交换来简单预测的变量。
维林暗自叹了口气，但很快就振作精神。
作为人类世界的领主，与教会斗智斗勇可以说是日常任务了。
既然引来了注视，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想罢，正准备走出议会的维林被后面的声音叫住。
布里安子爵带着几位贵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
“克莱因男爵，祝贺您。”布里安的态度与初见时截然不同，不再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而是平等的结交，“一场精彩的辩论，您对局势的分析，让很多人改变了想法。”
“是啊，”另一位伯爵附和道，“开拓权在您手上，我们这些南方领主也能安心。若是让帝国那些人把手伸过来，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们口中的赞誉，维林只是平静地听着，简单地点头致意。
这时，洛伦佐侯爵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维林面前，目光却看向不远处铁壁侯爵萧瑟的背影。
“有些人总以为，拉拢党羽和制造威胁就是权力的全部。”
“但是他们忘了，事实才是最坚固的武器。当一份计划足够周全，利益足够明确时，它本身就拥有说服人心的力量。”
他转回头，看向维林。
“我只是邀请几位老朋友，重新评估了一下未来。其他的票，是你自己赢来的，男爵。”
“你的推论，远比他的威胁更真实。”
布里安子爵听完，适时地插话问道：“不过，维林阁下，南方的海盗确实是个大麻烦，您真的有应对的把握吗？”
维林露出自信的笑容。
“灰沼领从不畏惧挑战。”
当晚。
洛伦佐侯爵府邸的橡木厅举行了一场未对外公开的晚宴。
壁炉里燃烧着干燥的苹果木，发出啪的轻响，空气中浮动着温暖的木质沉香。
厅内没有乐师，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和水晶酒杯偶尔碰撞的清脆回音。
参加的人不多。
但每一位，都是洛伦佐侯爵交往数十年的盟友，包括掌管王都铸币厂的财政大臣，以及一位刚从东境轮换回来的军团长。
这些人，都是公国真正的支柱。
维林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交谈。
他很少主动开口，但每当有人向他询问关于南方航运或是领地治理问题时，他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直指内核。
“克莱因家的这个年轻人，我看有他爷爷当年的风范。”财政大臣端着酒杯，对身旁好友低语。
那人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林身上：“不止，他比老克莱因在同个年纪时，还要沉稳。你看他的眼睛，镇定自若，他并没有被被议会的胜利冲昏头脑。”
晚宴气氛达到顶点时，洛伦佐侯爵放下了酒杯，轻轻拍手示意众人。
随后从他的长子手中接过一根法杖。
法杖通体由一种近乎乳白的木材雕刻而成，木纹间有银丝般的流光，杖首镶崁着一颗拳头大的琥珀，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小小的星空。
“星陨木！”
军团长辨认了出来，语气中带着惊异。
“只生长在洛伦佐阁下领地内坠星山谷”的奇迹之树。据说这种树会朝向流星坠落的方向生长。”
侯爵将法杖递给维林。
“它不擅长攻击，但能大幅增幅精神力，提纯你调配的魔药效力。一个贺礼，赠与洛伦佐家族最坚实的盟友。”
维林接了过来。
一股宁静的力量顺着杖身流入身体，让他连日来紧绷的思维都清淅了几分。
“感谢您的慷慨，侯爵大人。”
特里斯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根法杖不仅是礼物，更是一个政治宣告。
父亲正在用家族最珍贵的资源，向盟友们展示他对维林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