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忍不住出列,谨慎劝谏:“温侯,李军师此计虽犀利,然过于酷烈,恐惹天下非议,寒了河北士民之心啊。”
吕布目光扫过众人,见火候已到,终于缓缓开口:“文优之计,皆是为我考量,其心可鉴。”
他先定了调子,保全李儒的颜面,随即话锋一转。
“然,我军乃堂堂王师,非流寇草莽。阵前杀俘不祥,挟持妇孺更是下作!
审配之罪,在其自身,不在其族中老弱。我若行此等事,如何让河北俊才真心归附?”
他站起身,威严地环视全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冀州,不是一个被仇恨和恐惧填满的废墟!此事,休要再提!”
吕布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帐内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赵云与张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感慨。
这位温侯,虽出身边地,行事霸道,却能在关键时刻守住底线,心怀百姓,并非传闻中只知杀戮的虓虎。
李儒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赵云、张郃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中暗笑,知道自己这“恶人”算是当到位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吕布的话躬身道:“主公英明,是儒思虑不周,险些沾污了王师清誉。”
吕布大手一挥,看似责备。
“知道就好!以后这等绝户计,少在帐中聒噪。我要的是能安邦定国的良策,不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帅案,沉吟道:“不过,文优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审配倚仗的,无非是城内粮草和那点人心。既然强攻与奇袭皆不可取,那我们就跟他比比耐心,攻攻他的心防!”
“传令下去!”吕布声音转厉,“大军后撤三里,依险扎营,深沟高垒,将邺城给我围死了!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
“再令张燕,多派哨探,给我盯死从邺城出来的任何信使,我要让审配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同时,在四门之外,筑起土台,让归顺的河北士卒,日夜向城内喊话。内容嘛————”
吕布看了一眼张郃,“就由偶乂你来拟定,告诉城中军民,投降者,既往不咎;献审配首级者,封侯赏千金!”
“我倒要看看,在这铁桶一般的围困和攻心之下,他审配的人心,还能维持多久!”
此令一出,众将皆觉此策稳妥且高明,纷纷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遣散众将,吕布回到后帐,却见帐内空空,不见琪琪格身影。
他微微蹙眉,问侍立一旁的侍女:“夫人呢?”
侍女怯声回道:“夫人自出了大帐,便未曾回来。”
吕布心下嘀咕:“这丫头,气性这般大?莫非真为了一个张邻,与我置气?”
他转身出帐,踏着清冷月色寻觅,果然在不远处的小丘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的身影。
琪琪格正独自抱膝坐着,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姣洁的明月,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背影竟有几分寥落。
吕布心中微软,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琪琪格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方才在帐中瞪你,生气了?”吕布低声问。
“没有。”琪琪格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吕布却敏锐地察觉到她兴致不高。
“那是觉得我高看了张邻,冷落了你?”吕布将她搂得更紧些,耐心解释,“你我夫妻一体。如今局面初开,我要笼络河北人心,张郃是关键,不得不如此。”
琪琪格仰望明月,却答非所问,声音飘忽:“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最爱跟着阿父一起看月亮。我们一起坐在狼皮上,他指着月亮说,那是腾格里的银镜,可以照见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和最勇敢的勇士。”
吕布闻言,揽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一颤,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搂紧她。
他明白。
琪琪格的父亲被部族叛军杀死后,她与兄长于夫罗被逐出家园,像无根的蓬草,在这汉地已漂泊两年。
她是想家了。
“稍安勿躁,”吕布声音坚定,“待我稳定河北,彻底铲除袁绍,一定帮你驱逐叛军,为阿父报仇,夺回属于你们的草原!”
琪琪格将头轻轻靠在吕布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却摇了摇头。
“夫君,当初袁绍二十万大军围困雒阳,你急需兵马,让我带着匈奴的勇士来帮你。
现在,你麾下已有六万雄兵,战将如云,我这三千骑兵,能起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她抬起头,月光下,眼眸清澈而坚定,“可我阿哥和族人们,正被叛军驱离家园,颠沛流离。我想回去,带着我的勇士,去帮助我的阿哥。请夫君成全。”
吕布抚摸着她秀发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一时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吕布脑中思绪飞转。
他看着琪琪格眼中那份对故乡的深切眷恋,那不是一个寻常女子会有的眼神,那是草原公主与生俱来的担当。
可是,若是让琪琪格离去,夫妻二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良久,吕布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捧起琪琪格的脸,沉声道:“好。我答应你。不仅让你回去,我再拔给你一千匹上好战马,五百副铁甲,助你兄长重整旗鼓!”
琪琪格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吕布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紧。
“但是,不是现在。”吕布望向邺城的方向,“至少要等到攻破邺城,彻底解决审配这个心腹之患之后!
此时分兵,动摇军心,智者不为。
琪琪格,再助我最后一战,可好?
待邺城一下,我亲自为你和你的勇士们饯行!”
琪琪格见他已做出承诺,虽未即刻放行,却也给出了明确期限,心中郁结稍解,终于点了点头。
吕布见她神色缓和,心中也是一宽,牵起她的手,两人便携手踏着月色往回走。
刚行至帐前,琪琪格却突然松开了手,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干呕。
吕布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扶住她,关切地问:“夫人?你怎么了?”
琪琪格弯着腰,呕得十分辛苦,连眼泪都呛了出来,一时说不出话。
吕布见她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朝着左右急声喊道:“快!传军医!”
“没事————”琪琪格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可能是————晚上吃坏了东西,不碍事的。
吕布哪里肯听,坚持要叫军医来看个究竟。
琪琪格见他这位威震天下的骠骑将军,此刻为了自己竟有些手忙脚乱,全无平日的杀伐决断,心头不由得一暖,泛起一丝甜意。
她柔声劝道:“真的不妨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待到军医匆匆赶来,琪琪格却红着脸,怎么也不肯让他诊视,只笑着躲进了内帐。
“我都说没事了,你快让他回去。”
军医站在帐中,看着吕布,一脸无奈:“温侯,这————”
吕布看着内帐方向,只得挥挥手:“罢了,你去吧。”
他独自站在外帐,望着那微微晃动的帐帘,心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
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吕布摇了摇头,还是思考如何攻破邺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