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州牧府内。
炭火盆驱散着北地的寒意,却驱不散刘虞眉宇间的凝重。
他将那份盖着骠骑将军印绶的公文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几位心腹谋士,缓缓开口:“吕布以骠骑将军、都督四州军事之名,行文至此,邀我出兵,共击袁本初。诸公,对此有何见解?”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长史魏攸率先出列:“明公,吕布此人,勇则勇矣,然与蒙特内哥罗贼首张燕流瀣一气,实非善类。我等若与之联合,恐污了明公清誉,更恐驱狼引虎,祸及幽州。”
刘虞道:“魏长史所言虽有其理,然眼下袁绍势大,坐拥冀州,兵精粮足,其对幽州之心,路人皆知。
若能借吕布之手削弱袁绍,于我幽州有利。
且吕布手持朝廷诏命,吾乃汉室宗亲,既食汉禄,自当奉诏讨逆,此乃大义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然,吕布与张燕,确需防范。魏攸。”
“下官在。”
“命你草拟文书,以我之名,表阎柔为破虏校尉,率八千幽州突骑,前往赵国,听候骠骑将军调遣。但需密令阎柔————”
刘虞压低了声音,“此去,以保全我军实力、监视吕布与张燕动向为首要,非必要,不浪战。若吕布行不义之举,劫掠百姓,他可相机而动。”
“下官明白!”魏攸躬身领命。
广袤的河北平原,一望无垠,地势平坦。
最适宜骑兵作战。
颜良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条沉重的铁甲巨蟒,在官道上缓慢蠕动。
旌旗依旧招展,但士兵的脸上已写满了疲惫与警剔。
“敌袭!右翼!”
警报声划破长空!
只见地平在线,一股黑色洪流骤然涌现,正是张辽率领的并州狼骑!
他们并不靠近,而是在一箭之地外盘旋,随即,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抛射而来,落入冀州军的行军队列中!
“举盾!弩手还击!”基层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
大戟士仓促举起盾墙,强弩兵连忙结阵。
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虽然伤亡不大,但行军速度被彻底打乱。
还没等冀州军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并州狼骑已然远遁。
颜良在中军看得分明,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焰。
这种骚扰,已是第三日了!
“兄长!让我去宰了这帮烦人的苍蝇!”
文丑按捺不住,请命出战。
颜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文丑,张郃,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兵,左右包抄,驱赶即可,不可深追!”
“得令!”
文丑、张郃领兵杀出。
然而,并州骑兵极其狡猾,见冀州骑兵出动,立刻后撤,跟冀州骑兵始终保持着距离。
当文丑气馁欲回时,华雄又率领西凉铁骑从侧翼杀出,被狠狠咬了一口方才撤回。
张郃那边,则遭遇了琪琪格匈奴狼骑的骑射骚扰,同样无功而返。
颜良大军就象一只背负硬壳的巨龟,面对几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
只能被不断叮咬,士气在一次次徒劳的追逐中悄然消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邺城方向飞驰而来,带来了袁绍的亲笔信。
颜良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信中,袁绍措辞严厉,质问为何拥兵三万,却被吕布区区万馀骑兵牵着鼻子走,至今未能歼灭?
最后那句“莫非要等吕布兵临邺城否?”
更是象一根针,狼狠刺痛颜良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然而,祸不单行。
“报——!将军,大事不好!”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派水————水粮队遭袭!押运官王校尉战死,五千石粮草————尽数被焚!”
“什么!”
颜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厉声喝问,“何人所为?”
“是————是“赵”字旗!一员白袍小将,勇不可当!”
“赵云!赵云!”
颜良几乎将牙咬碎。
粮道被断,军心倾刻间就能崩溃!
他再无尤豫,嘶声下令:“传令全军!放弃追击,立刻转向,退守邯郸城!
”
撤退的命令一下,军心愈发浮动。
而吕布,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全军听令!追击!”
他没有挥军全线压上,而是将手中的骑兵主力,化整为零,拆分成十几支五百人左右的精锐小队。
这些骑兵小队,散布在广袤的平原上,从四面八方,如同狼群,死死盯上了颜良这支疲惫且庞大的猎物。
“反击!给我找到他们,歼灭他们!”
颜良双眼赤红,对着摩下骑兵将领怒吼。
然而,当冀州骑兵集结起来,气势汹汹地扑向其中一支狼骑小队时,对方根本不接战,调头就跑。
而当冀州骑兵追出时,另一支养精蓄锐的狼骑小队又会突然出现,狼狠咬上他们一口!
颜良空有三万大军,却感觉自己象是在用沉重的铁锤击打飞舞的蚊蝇,徒劳无功,反而被叮得满身是包。
他每一次蓄力的反击,都砸在空处;而敌人无处不在的撕咬,却让他持续流血。
放眼望去,他的大军就象一头被无数饿狼包围、蹂的巨兽,每一次试图转身防御,都会在另一处露出破绽,引来新的攻击。
撤退的道路,已然成了一条用鲜血和尸体铺就的死亡之路。
眼看邯郸城郭在望,残兵败将们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前方道路两侧,突然涌出无数头裹黄巾、衣衫杂乱却杀气腾腾的军队!
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彻底堵死了去路!大旗之上,“张”字迎风招展!
“蒙特内哥罗军!是张燕!”绝望的惊呼在军中蔓延。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此时又传来了沉闷如雷的蹄声!
一面“阎”字大旗引领着衣甲鲜明的幽州突骑,如同冰冷的铁钳,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颜良目眦欲裂,他知道,野战已无胜算。
“向邯郸城!突围!进城!”
他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率领着最忠诚的亲卫部队,向着邯郸方向发起决死冲锋。
文丑、张郃亦拼死血战,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护着颜良以及约万馀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入了邯郸城。
退入邯郸,颜良尚未来得及喘息,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
“将军!府库————府库空了!”掌管粮草的军需官面如死灰地前来禀报。
“空了?怎么可能?!”颜良难以置信。
“据城中胥吏说,半月前,吕布军路过此地,曾开仓放粮,将官仓存粮尽数分发给城中贫民了————”
颜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万大军若没有粮食,不战自溃。
无奈之下,颜良只得下达最不愿下的命令:“向城中大户————征借”粮草。若有不从————以资敌论处!”
命令虽委婉,但执行下去的士兵,在饥饿和恐慌的驱使下,已与强盗无异。
一时间,邯郸城内,哭喊声、咒骂声、砸门声四起。
如狼似虎的士兵闯入豪族府邸,也闯入普通平民的家中,抢走他们的粮食和财物。
甚至还有妻子女儿。
昔日“四世三公”麾下的仁义之师,此刻在邯郸百姓眼中,已与匪寇无异。
袁绍军在河北积累的民心威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跌落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