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子时了,整座杭州城彻底沉睡。不知何处传来滴水声,格外刺耳,仿佛是这地面唯一的声响。
一滴、两滴、三滴……
十分均匀,像脚步声,却又不靠近任何人、任何房屋。
清河坊西南角,废弃多年的“义丰仓”里,隐隐有沉闷的呼吸传出。
百姓都说,这儿有一头潜伏地下的巨兽,白天睡觉,晚上便开始腾挪翻身、进食排泄。
附近两条巷子的人家觉得不吉利,渐渐都搬走了。没能搬走的,大多是老贫残弱,像几间风化的土屋子,寒风一摧便倒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而今,“义丰仓”方圆五里荒无人烟,连靠近它的河段,仿佛都比别处的水更黑。
这地儿中邪了,得做法驱鬼。
偶然路过的胡商,也这么说。
“咔、咔、咔——”
像生锈的齿轮在被强行转动。
“嘎吱嘎吱嘎吱——”
好似门开的声音。但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门?
忽然,一处支流的水位打着旋涡急速下降,露出一条石砌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力木闸门。
十艘狭长的小货船从依次从闸门驶出。船体是黑色,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每条船上仅有三个麻袋,船身吃水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
一船工猛地抬头,指着月亮兴奋地大喊:“出太阳啦、出太阳啦!好久没看见太阳了!”
船头的铁衣护卫转头盯向他,目光如刀,手已按在腰间短剑上。
另一个船工忙捂了那人的嘴,使劲将他按下,又向铁衣护卫赔笑:“他看错了,哈哈,看错了……”
一刻钟后,又有十艘船从闸门驶出。
半个时辰内,四十艘船连不断地从甬道驶出,没入夜色。每艘船皆载着三个沉重的麻袋,船头一铁衣护卫,中间两船工。
这些船工虽裹着厚实的棉衣,但手掌脸颊灰白如发霉,也不知多久未见天日。
闸门内传出几人的谈话声,这声音经风一卷、水一转,显得扭曲可怖。
“哎,但愿今夜平安无事罢——苇子巷那几位,也太端不上桌了,还要咱们抽三十人支持。再拿不下清泉楼,咱们也不干活啦,都跑去跟紫绛那婊子斗舞得了。”
说话的女子叫黄六娘,是这儿的帐房,管理地下钱庄的帐目。她身侧是一精壮的老汉,叫付山,负责金库与暗港。
付山声音苍劲:“都把‘地狱门’调过去了,这回万无一失。只是得把上头那位伺候好,有些事情,不能让他知道,否则——”
黄六娘冷笑:“他不能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您老是指哪件?是去年盐船‘沉没’?还是‘水匪’打劫?抑或是刚刚这批铜器里夹带着的……”
付山波澜无惊:“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咱们三个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哎哟,我还得仰仗您老攒点棺材钱呢!”
甬道昏暗,两人往回走时,影子被油灯无尽拉长,仿佛两柄长枪直没入黑暗。脚步声与说话声幽幽回荡,四面似有无数人,一边迫近、一边低语。
这时,有人奔进甬道,向二人低声道:“付翁、六娘,丰哥叫去仓口点货。”
这丰哥叫丰彦真,是仓使,负责这里的日常调度。
黄六娘懒懒打了个呵欠:“这次来得倒早。不过也好,咱这的米呀——都沤出霉味儿了!”
向前两丈,甬道左侧有一个豁口。付山正要左转,黄六娘忙道:“哎哟,您老忘啦?崔郎君说了,这绞盘升降梯金贵着呢,除了运送货物,任何人不得使用。”
付山目色一沉,面上却不着痕迹,回头继续直行,只是步伐比刚刚稍缓了些。
黄六娘觑着老头的神色,继续拱火:“崔郎君年轻,哪懂得上了年纪的难处?我瞧这儿没外人,也不怕多说一句——他仗着老泰山,向来横行霸道惯了。此番查检各分点,不过是为了索贿。咱们不外乎多给点钱,再求他向上头美言几句,保住个饭碗,也就是了。”
忽然,前方黑暗处传来“沙沙”声——一个灰袍人拖着大麻袋,缓步行来。
这灰袍人身材高大,走路姿态却扭扭捏捏,活象个小娘子。他上下裹得严实,不辨面目。而那麻袋鼓鼓囊囊,底下似印出两个头颅的型状。
付山顿觉火气上涌,喝道:“你是哪个?!”
回声如闷雷,震得甬道一晃。
灰袍人却置若罔闻,继续不紧不慢地拖行。
黄六娘忙道:“哎哟,老爷子,崔郎君身边两位高人,从不露真容——这位是阿吉郎君。”
待灰袍人走远,黄六娘上前附耳道:“这位可不一般,他是崔郎君的……”
付山闭目深吸一口气。可惜甬道内空气浑浊,压不住他一腔怒火。他猛地回头,双目如刺,盯向灰袍人背影,纵声道:
“我明明已与崔郎说过,这儿的力夫长年不见天日,憋出疯病再正常不过,任由他们嚎几声,明儿照样能干活——想多找几个没病没痛、没家人牵累的,也不容易。徜若这样疯一个杀一个,这地儿还找谁搬东西?!”
“扑通”一声,麻袋沉水。
灰袍人转身拍拍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路。来到豁口处,摸了一下固定在墙侧的黑铜铃铛,又旁若无人地进了升降梯。
“嘎吱、嘎吱、嘎吱——”
待绞盘声停,黄六娘才故作叹息:“他坐得,咱们却不能——当年设这梯子,还是老爷子您的主意呢!而且呀,那铃铛可是个机关……”她附耳细声道,“上头有个黑笼子,不仔细看还真敲不出来,也不知想抓谁?难不成,私用这梯子,也要被他杀了?”
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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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丰仓有三道门。最外的仓门半塌,锈斑不似锈斑,象一身的烂疮。藤蔓丛生,缠绕仓门,永远不枯萎,暗刺涂有剧毒,静静等待猎物。
但而今四面荒凉,只偶尔有野狗野猫误触。
第二道门由玄铁铸造,火烧不化,水侵不朽,双面雕刻魑魅魍魉,仿佛一道地狱之门。门环是阴阳扣,一旦触动,夹层先喷毒雾,再发毒矢。
第三道门无形,却最凶险毒辣。仓顶有一排三尺长的窄箱,箱中是成千上万的幽帘虫。虫子们吐出细丝垂下,茸密且无形。若不经意间拂过头与脸,皮肤当即溃烂,痒痛难当,一刻钟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门”——不过,这个陷阱临时借给馀杭分点,应对清泉楼。
这里每十日一次进货。五十多辆驴车陆续进仓,卸下货后,又陆续出仓。除了车轱辘声与脚步声外,再无他响。
驴儿们一张嘴,连打呵欠都没声儿——它们的舌头,早已被齐根割去。
至于力夫们,只会比牲口更沉默。
月挂枯枝,四下寂聊如坟场。寒风经过这儿,也收敛了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