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恼怒至极,又无可奈何至极,跪倒在地,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向地面,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教我知道谁是奸细,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脑中翻来复去回想着公廨诸吏的面貌,思来想去,觉得录事参军张潮最为可疑。
卢公与邹鉴素善,二人力主肃清海贼,全城闻名。
而石琳与邹鉴交好,则石琳不至于德行有亏。
细细想去,那日在碧云台,当邹鉴的死讯传来时,石琳闻言便瞪向张潮,而张潮却不敢直视石琳。想必石琳已然猜测到什么。
如此看来,只有张潮嫌疑最大。张潮虽貌若老松,一双眼睛时时精光闪动,总让人心生不适。
月渐向东。凌云鹰不再尤豫,起身便向张潮住处奔去。
来到城南张潮家,天尚未亮。
四周寂静得可怕,似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凌云鹰敏捷地穿梭于各房后窗,终于在书房中觅见张潮的身影。
书房中烛火摇摇,将熄未熄。张潮背对书案、面朝书柜,席地而坐。他双手垂下,头微微有些歪,好似在假寐。
凌云鹰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这会子终于找到张潮,如何还能忍。
他翻身入窗,一个箭步冲上去,中指、食指与拇指便朝张潮后颈两处穴位与颈脉按去,低呼:“是不是你把城防图给——”
“城防图”三个字方出口,三指已然按住张潮的脖子,张潮的身子却僵硬地往前倾。
凌云鹰惊愕不已,忙将他拉住,转过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张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已经气绝身亡了!
凌云鹰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直欲仰天大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愤怒,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吞噬。
他紧紧咬住牙关,不教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心中却止不住切切叩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他?不是他,又是谁?
他脑中转鹭灯般闪过每一个官吏,他们或慈眉善目,或不苟言笑,或斤斤自守,但每个人都双目如钩,每个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明,有着难以言说的不自然。
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张脸都戴着面具,每一道目光都藏着阴谋!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问题!
近乎无形的蛛网悬在半空,而蜘蛛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猎物徒劳的挣扎。
屋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啼破了死寂,却更添几分凄惶。
凌云鹰狼狈地逃出张宅,跌跌撞撞回到驿馆,推开众人,倒头便昏睡了。
这具躯壳太沉重、太疲惫了,他几乎记不清梦中的一切。好象做了许多繁杂的梦,又好象什么梦也没做。
只觉得自己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飞也似地坠落,无论如何呼喊、如何运功,都无济于事,只有坠落、坠落、无尽地坠落,仿佛要一直坠入地狱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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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平静地过去了,平静得令凌云鹰窒息。
他闭门不出,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海贼的“邀约”。整日只对着福建地图枯坐,时而苦思冥想,时而脑中空荡荡,仿佛一个等待执行斩首的犯人。
仅仅三个昼夜,他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
班容与小师叔齐望在离开福州前,已将药方子给了卢家,又悄悄到驿馆与凌云鹰道别,相赠些许药品与武器,嘱咐了许多话。
凌云鹰心里已有了决断。不管自己应不应约,海贼都会攻打福州。既如此,索性豁了出去,与海贼头目同归于尽。纵使无法保福州安宁,至少能给卢刺史及守备将军多一些时日准备。
他留下一封信说明原委,服下班容齐望所赠的一丸药,便在这夜戌正悄悄牵马出门。
谁知方出了马厩,见包无穷也牵着一匹马,在岔路口候着,象一座沉毅的山。
道路两端惟有两人相望,久久无言,任凭阴风暗涌,黑雾弥漫。
包无穷终于抬步缓缓朝凌云鹰走去,穿风拨雾,好似越过崇山峻岭,方来至凌云鹰跟前。
他一改往日粗豪,每字每句都似叹息:“二郎,你去哪里,老包跟你一块去。”
凌云鹰摇摇头,垂眸无言。
包无穷眼中泛红,道:“二郎,咱们来此不过三四日,眼见得吏治不清,贼行猖狂。难得卢刺史清正,却险些叫人治死。咱们凭着一点机勇,救了卢公、保下溶烟娘子,已属不易。而今海贼以一城百姓安危胁迫你上船,无非是摸中你心直气盛。
“你来日纵不参加文试武举,也不怕谋不来一官半职,何苦在这时以性命相搏?再者,阿郎命我陪同来此,就是要我好好保护你。老包出身微寒,蒙阿郎赏识才有今日。我以身保主,一死并无足惜。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包我、我在九泉之下也心不安呐!”
说到动情痛心之处,这铁打的汉子,也不禁洒下泪来。
凌云鹰心中一酸,上前将包无穷肩膀一拍,又用力揽住,叹道:“包二叔,你与我阿爷出生入死,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主’不‘主’的。然而,你说此时此刻,是我一人性命要紧,还是福州全城百姓的性命要紧?”
包无穷闻言一愣,嗫嚅不语。
凌云鹰道:“徜若海贼指名要包二叔你去,你可愿意豁出性命?”
包无穷立即道:“要是老包一人能换一城百姓安泰,死又何妨?!”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尤豫。
凌云鹰道:“我与包二叔想的一样!当日不被派来福州也罢了,既已被派遣到此,就不能对这里的危难视若无睹。难道咱们真能眼睁睁看着海贼洗劫沿海村落,屠戮福州吗?如果事到临头只顾自己逃命,我实在没法回去面见爷娘、面见师父和奥堂的人们。”
说到此处,他忽面转黯然,半晌才长叹道:“死有何惧?就怕纵然甘心赴死,也换不来福州安泰。”
包无穷道:“你们姐弟三个与桐儿、竹儿两个小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老包这心里,早拿你们当自家孩子看待了。这会子要我看着你一个人去闯虎狼窝,还不如把我的心挖了!”
说时将鼻涕眼泪一把抹了,从怀中摸出一丸药,“咕咚”一下吞落肚中,道:“我偷听到齐望跟你说的话了。老家伙不实诚,这丸药哪里是补阳丹,分明是他炼极丹不成、剩下来的残次品。不过,咱吃便吃了,一二个时辰功力大增,正好跟贼人拼了!纵是死,我老包也要跟你死在一块!他奶奶的,害得恁多人家破人亡,咱们跟海贼拼了!”
极丹是多年前天师派一长老研制的秘药,据说服食后可令人真气大盛,内力剧增,但运气时易使气血逆冲。那长老食用此丹后与仇人相斗,打了三天三夜,最终虽手刃仇敌,自己也血脉崩裂而亡。此后极丹之事便成了天师派不可言说的痛处和污点。
而他们服用的,不是精纯的极丹。谁也预料不到,后果将会如何。
凌云鹰激动万分,与包无穷抱在一起,眼含热泪道:“好二叔!”
于是二人策马向达寮乡去,一路无言,惟听得马蹄急促,声声叩响地面。
在港头的望海口下马时,见两艘走舸靠在岸边,一红衣女子携两个带刀黑衣人并两个提灯童子,已远远候着了。
海雾沉沉,半遮半掩着那五人的身影,在他们身后,黏糊糊的黑潮无穷无尽,仿佛已将天地相融。
劲风挟云,自长空一倾而下,似一堵堵高墙自四面八方压来,直欲将人困死在夹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