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云压城而来,仿佛天穹将倾。闪电裂天,闷雷滚滚,寒风似滔天洪水,呼啸着冲刷大地。
凌云鹰抬头一望,出神地道:“要下雪了。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雪地上玩闹。等凌泉洲结了冰,我们还会偷偷跑去滑冰。”
凌云骧眉头一皱,嫌恶地道:“少来这套!对你而言,儿时当然多的是天真烂漫,但是我——”
他一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皮笑肉不笑:“我从来就只是你的陪衬而已。凌府内外、众人口中,勤学苦练的是你,天资聪颖的是你,英武强壮的是你,将来要继承家业的长房长子还是你。而我,就只配在你身旁做个软弱多病、可有可无的弟弟。今日,你总算栽在我这无用之人手中了!”
他面露得意之色,“小娘子应当早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全盘托出了罢?自你接到微服扬州的密令,到方青德半路杀出,再到此时此刻你我的决战——本谋者凌云骧也!”
他越说越亢奋,不禁咧嘴阴笑,蔑视道:“说来,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圣人早对你动了杀心,是我出了主意,让你死前再立一次功。你可真得好好感激我呀!只是……我忽然有些后悔,一不小心让老头子早走了一天。否则,今夜就该将他抬到这儿来,叫他好好看一看——”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恶狠狠地道:“你、我,究竟谁才是‘粪土之墙’!”
凌云鹰泪如雨下,身如山塌。他猛地一拳捶向自己心口,痛心疾首道:“错了、错了,我们都错了。邀名射利,同室操戈,争个你死我活,最终都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你真以为圣人——”
凌云骧嫌恶地喝断:“而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真要教我痛快些,索性伸长了脖子让我砍了——只怕你舍不得!”
第一言一挑目,不耐烦地道:“若是要叙旧,不如等他咽气前再叙,岂不更动人些?为父的炼丹炉可没有熄火,要是误了时辰,再取万人精血也弥补不得!”
一语未毕,双袖轻拂,两股细鞭骤向凌云鹰扑去。
第一言常以少年精血作丹药引子,又割下药引的头发编织成这青丝鞭。鞭上布满细密柔韧的毛刺,只一沾皮,立时便撕个血肉模糊,痒痛难耐。
包无穷忙将一把刀扔给凌云鹰,道:“二郎,接着!”
凌云鹰向后一翻,顺势接住,回身横斩竖削,刀刃眨眼竟卷了。
第一言得意一笑,双臂柔柔舞动,鞭走龙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缠来。
凌云鹰将刀一扔,双掌与之斡旋,忽地右掌聚力一扫,寒风起波,掌力摧断一截鞭。
又抬腿一踢,靴底飞出一枚错金小刀将另一股割断。旋即飞身向前,运掌如风,掌影重重,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一言见状,优哉游哉后退几步,轻启朱唇:“小子,告诉我,你这招‘洪崖折丘手’,有几成火候了?”
那股清淡香气早在不知不觉中随风远袭,第一言方一开口,香气骤然变得甜腻,如腐烂的蜂蜜。
凌云鹰呼吸之际,登觉浑身忽冷忽热,心头猛地一鼓,仿佛浑身骨头被抽离,霎时气力一卸,轻飘飘地似欲飞天,实则人已扑倒在地。
他心中暗暗叫苦,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答道:“已有十成。”
第一言满意地笑了,又问:“此时此刻,你有几分把握活着出宫?”
凌云鹰双目空洞,一如悬丝傀儡,径直说出内心所想:“没有把握。”
屠不尽与千重见形势不对,方欲冲将前来,却早被这惑人心神的香气撂倒,连同后方的包无穷也觉浑身劲力霍然消失,软绵绵倒在地上。
千重忽觉心口那股热潮复又涌动,似沿着经脉缓缓为自己冲退不爽,须臾便恢复如常。但她伏地不起,像潜猎的豹子,静伺时机。
第一言轩轩甚得,仰头尖笑。
凌云骧忙不迭抢前一步,恭躬敬敬地拱手道:“义父的功夫真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您的言惑术袭人于不意,金口一动,纵是千军万马,也一律横扫不容!在您面前,甚么剑法刀法掌法都如小儿舞勺。想星辰岂能与日月争辉?”
第一言渺目微笑,心中喜滋滋的十分受用。
凌云骧趁机道:“义父,您替孩儿手刃仇人,孩儿绝不背誓,定将千万家资奉上。到那时,义父手握巨资,坐拥巢县万顷凌家庄,何愁大事不成?孩儿只等着义父夺走和光玄玉,修得长生,荣登万霞山庄庄主宝座时,再行叩拜大礼!”
第一言听罢,仰天大笑,情不自禁地想象那场面,真似触手可得。
凌云鹰虽身不能动,闻此言却悲愤至极,喉间挤出嘶声:“你、你竟与此人做数典忘祖的交易!你恬不知耻!”
凌云骧笑道:“二兄,我说你天真烂漫,不假吧?你以为家中这般豪富,是靠着每月俸禄积攒下的?我早就是无廉耻之人了,只是,咱们立业兴族的父祖又该是什么呢?”
凌云鹰登时哑口无言。
凌云骧心中更是兴奋得意,高声讥讽:“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想,若无淤泥供养,哪儿有你这自命清高的莲花?!”
第一言吟吟笑道:“既然我儿与此人结仇甚深,为父便替你好好出一口恶气吧。这‘恨破肠’,用料很是珍贵,我轻易舍不得用。来吧,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说时,香气愈发馥郁,数缕轻烟柔柔笼向凌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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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眩晕后,凌云鹰忽觉浑身爽利了不少,抬目一看,沉香殿四周如旧,却空无一人。
他登时一惊,起身喊道:“二叔!三哥!千重!花兄!”
呼声在空旷的殿宇间飘荡,回声森然,却无一人答应。
凌云鹰心焦如灼,想:方才众人还围在这里,眨眼之际,怎么全不见了?
回身却见沉香殿内烛火摇摇,忙飞步上前,手方一按门,他却尤豫了,忖道:沉香殿的门,不是已经塌了么,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