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却一片沉默。除了婴儿啼哭,还隐隐杂着产妇的抽泣。
“说话呀!”
仍无人应答。只馀产妇的哭声,愈发凄厉。
良久,老妇一声叹息,冷冷道:“是你自己不争气,怨不得人。”
随即“哗啦”一声,似有物落水,婴儿哭声骤止。产妇“哇”一声嚎叫,撕心裂肺。
那看生的林婆子忙道:“他媳妇儿,你不能动大气,一会儿血止不住。等养好了,再生一个罢。”
千重脑中轰然一热,未及思索,人已冲进里屋——只见一婴被倒扣在水桶中,背上丝丝血迹,小脚尚在搐动。
不等两个婆子拉她,她已一步抢到桶边,伸手将婴儿捞起,塞到产妇怀中,转身展臂护在床前,怒目横眉,大叫:“你们不能杀人!”
林婆子见千重衣着不凡,眼珠子一转,忙打哈哈:“哪有杀人?我们是为了孩儿他娘好,也为了孩儿好——生了女孩儿,又养不起,不赶着她快些儿投胎,难不成,把她买了么?咱们虽穷,却做不出那损阴德的事——你问问孩儿他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妇本欲发火,但瞥见千重腰间荷包,强压火气,耐着性子附和道:“正是!我家是再养不起女孩儿了——赔钱货!小娘子,你要真想发善心,不如把这孩子带了去?留下点钱给他娘买几只鸡就好。”
一番话好似一连串耳光,将千重扇得目灿金花。
“你、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颤着手指向林婆子,“把刚出生的孩子溺死,却是为了孩子好?”又指向老妇,“这一屋子都是女的,你却说女子是赔钱货?那你、我、她,岂不都是赔钱货?如果女子出生都要被溺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你的爹娘为什么没将你溺死?”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目定口呆,心中皆想:到底是哪个富贵人家把白玉狗儿放出来咬人?
老汉在门边跺脚大骂:“死老婆子,闲着没事拉个外乡娘们进门干嘛?这下好了罢,果然阴气冲了喜,把我的孙儿吓跑了,倒招来个丫头片子!”
千重听得云里雾里的,脱口问老汉:“娘们在屋里,就生女娃?男人在屋里,就生男娃?既这样,你刚刚为什么不进来?”
她确乎不懂这些,可在旁人听来,一句句何其刺耳,简直如尖刀扎肺。
几人争执间,产妇强撑着坐起,提起婴儿双脚,狠拍她后背,边拍边哭骂:“不争气的东西,谁叫你来的?!回去吧,别来受苦了!”
谁知那婴儿呕出一口水,竟缓过气来,“呜哇呜哇”地哭喊。
产妇力竭瘫倒,却仍不死心,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反复查看婴孩下身,终于绝望地闭上双眼,眼角两汪眼泪如何也落不下。
她用外衣裹住婴儿,又给婴儿喂奶,动作如傀儡,脸色迅速灰败。
林婆子忽尖叫道:“啊呀,不好!他媳妇……血、血山崩了!快、快拿水打湿她的头发!”
千重猛地转身一看,床褥已被鲜血浸透大半,猩红迅速洇开。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扯过产妇的长发,将溺婴桶里的水一股脑上泼去。
那老妇几乎跪下,带着哭腔念叨:“他媳妇,你不能死!家里可再出不起五斗米娶新妇了!你要是死了,咱家可真绝后了!”
千重胃里一阵翻搅,扑倒床边,颤声问:“你、你怎么样了?”
产妇朝千重惨然一笑,道:“我不成了,老天爷大发慈悲……终于肯收留我了。”她气息弱如游丝,瞳孔渐渐涣散,却仍挣扎著,断续说道,“小娘子,你要真有心,不如将她收养了,来日让她当牛当马伺候你,也是她的福分……你若不肯养她,就将她溺死……免得她将来长大,跟我一般……”
话音渐低,最终戛然而止。她气息已绝,眼睛瞪着,嘴也未合,抱着婴儿的手颓然垂落。
婴儿还在她怀中,大口大口吮吸乳汁,忽松嘴长长吁出一口气,甜甜一笑,心满意足地睡了。
千重僵立床前,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脑中白茫茫一片,许久才回过神来。
——一个人生下,一个人死去。
——一个屋檐下的穷人,自相残害。那时,雾山的僧尼们,也一样。
——怪道她说死了好,毕竟活着比死还难受。
千重不由得迷罔:自己原将凌云鹰视为唯一倚靠,而今离了他,虽觉得生死已无所谓,却也不至于真的寻死。本以为,一路的经历已够离奇、够痛苦了,此刻却骤然窥见,人世的苦难,仿佛已渗入空气,一呼一吸皆是绝望,比外面连绵的山峰,还更无穷无尽。
屋外,好命人祖奶奶溜了,“麻花”老汉仍咒骂不休。
看生的林婆子安慰老妇:“死了一个没福的也好。今年秋收挤一挤,再讨一个也就是了。我去给你说说,让人家少要点。”
老妇瘫坐在地,捶胸哭嚎,如丧考妣:“五斗米啊!整整五斗!”
千重缓缓俯身,轻轻抱起襁保中的婴儿。小小的人儿温热柔软,在她臂弯里无知无觉地酣睡,仿佛全世界都归于安宁。
千重看着那张皱红的小脸,心中蓦然涌起一个念头:活下去,总归比死了好!这里不得活,就寻另一条出路!
她一把抱紧孩子,转身冲出门,奔入刺目的天光里。
那老妇与老汉见状,疯了似的追赶,嘶声叫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孩子是我家的!你想抱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来!不然、不然我可要报官了!”
千重一瞬迟疑,脚步忽顿,心想:给他一点钱虽无妨,可我想好好活着,钱少了恐怕不行!哼,不管了!不给,有钱也不给!
就在这刹那,老夫妇已然追上,扯衣服拉手脚,似恨不得立马将千重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勾走,又向四邻大呼大叫:“人贩子抢孩子啦!没天理呀!救命呀!”
千重大怒,回身骂道:“你们不是人!”
她将婴儿收入氅中,右掌抬时,掌风如刀刮去,当即将老夫妇撂倒。
可电光石火间,她看到他们身后破败的屋舍,看到角落里的小女孩。女孩嘴巴一张一合,似仍重复着“阿娘生弟弟”……
这一掌,如何能对贫苦人拍去?
她一霎时尤豫,忽听一阵古怪的声音随阴风飞袭,好似猛兽奔来,卷起尘土,呼啸而至:“而今连愚夫愚妇都能欺辱你了?哈哈哈,我来帮帮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