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翻身下榻,在小院四周巡视一遭,未见异样,又踱至院门外。晨寒侵衣,四野寂寂。
这时,忽听凌云鹰房门轻启——呼吸细促,脚步虚浮,不是凌兄。
随即院门被推开,千重低头走出。她双目红肿,面容苍白憔瘁,看来岂止心绪不佳,眉间还有一股决绝之气。
陆鹤风暗忖:凌兄还是不善言辞,哄了半宿,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千重抬头与他视线一碰,立即避开,转身便走。
陆鹤风叫住她:“你去哪儿?”
千重声音嘶哑:“出去走走。”
“现在?”
千重忽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鹰首匕,递给陆鹤风,道:“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还给他?这是他的东西。”
陆鹤风心底暗惊:看来这别扭闹得不轻。
“你还是拿着吧,好歹是件兵器,可以防身。”
千重略一迟疑,勉强点头,将匕首收回袖中,又问:“我走了,你不会转身就把他叫醒吧?”
陆鹤风试探道:“你希望我去把他叫醒吗?”
“不希望。”
陆鹤风道:“好,我明白了。”
于是千重走了。远方天色渐明,巷口薄雾弥漫。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迷朦青灰中。
陆鹤风立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巷口,转身便跑到凌云鹰房门前,“叩叩”敲门,道:“凌兄快醒醒,你——”
话到嘴边,却忽地顿住:该说你的“谁”?娘子?好象还不是。朋友?那更不对。她的名字?一时忘了。
他尤豫了一阵,忽觉不妥:再耽搁,只怕追不上了。于是用力敲门,叫道:“凌兄,快醒醒,她走了,你还不快去追!”
凌云鹰恍然惊醒,手往身侧一探,竟空空如也,当即脱口唤了两声“千重”,翻身起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阵风似的卷出门。
陆鹤风心道:哦,叫千重,记着了。
凌云鹰奔出门时,还不忘向陆鹤风道谢,又自语道:“果然是出大事了!”
陆鹤风略感惊讶:难道凌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这时,巷口“得得”的蹄声由远而近,一骑飞驰而至,马一声嘶鸣,停在院门口,一大汉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叫道:“二郎——云鹰!你在这儿吗?”
凌云鹰与这汉子打了个照面,惊呼:“包二叔!你怎么来了?”
包无穷面色如铁,神情凝重,从怀中取出一细小的竹筒,塞到凌云鹰手中,又扫视四面,目光锐利,确定无人在旁,方附耳道:“云翾飞鸽传书——我听说,这一二月,圣人病重,连大朝会都停罢了,只怕有事!”
凌云鹰一震,展信速览,大惊失色,向包无穷附耳道:“有旨意,要阿姊殉葬——咱们回长安去,救她出来!”
包无穷骇然:“你疯啦?!”
凌云鹰双眉紧锁,牙关紧咬:“我非去不可!十几年了,她不能连命都搭进去!”
包无穷忽觉胸中热血一激,道:“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好!纵是龙潭虎穴,我老包也跟你一起闯!你上马,我再去寻一匹来!”
凌云鹰翻身上马,扭头见陆鹤风自院里走向门扉,霎时便想到千重。他心中沉重,开口时喉咙酸涩,几难出声,半晌方道:“鹤风,我家中有事,不得不走。事急从权,我实不能兼顾……”
最后一句话,也似说与千重听,虽然她已经走了。
陆鹤风朝他一抱拳:“我明白。阿兄,保重,后会有期!”
他目送凌云鹰策马疾驰而去,心中暗叹:乍然相逢,又将别离。
展目望去,东方金光破云。又一个日出。也不知世上诸事,要转过多少个日出日落,才得一二分如愿。
陆鹤风又叹了一声,回到厅中,竟见紫绛坐在席上,桌上竹篮内热气腾腾,盛满刚出炉的胡饼。
她一手支颐,静静看着他。
陆鹤风心花怒放,微笑道:“阿姊,你怎么来了?”
紫绛笑道:“络腮胡汉子找到清泉楼,我带他到这儿来找人。当然啦,我也有事找你。坐,先吃早饭。”
待陆鹤风吃了饼子,紫绛方道:“我接到线报,这半月,有两个红袍人入阆州,似暗中与云台山雷家往来。陆家庄之事已了,眼下只剩密宗武僧的秘密未解,偏生这也是最棘手的。如今,我须得坐镇清泉楼,以防白雪盟突袭。所以,此番得劳你走一趟阆州了。”
陆鹤风道:“那时在梅山,凌兄他们听到奚不归与庄梦说话,说是,新一任密宗武僧来到中原,都将吸走上一任的功力,为己所用。若真是这样,累积至今,他们实力可怖。而且,我曾一度怀疑,他们在查找和光玄玉,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和光玄玉就在鹤鸣山,他们何须四处周游?”
紫绛道:“你去到阆州,万事小心。若有事,你可到南二元街的君平卜肆,找龙老瞎子。以此为凭。”说时,将一小金狮子塞入他手中,与那夜赠与千重的一般无二。
陆鹤风颔首,将金狮子收好,心想:确实也该回蜀了,顺便将双生兄妹遣回,免得师父担心。
晨光愈亮,穿过窗棂,洒在姐弟二人肩头。
紫绛忽问:“那对鸳鸯散了?”
陆鹤风摇头道:“我不太清楚。”
紫绛笑道:“散了好。我不看好他们——对了,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没有。”
“那我多帮你物色几个,待你从阆州回来……”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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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脑中空空,昏昏然穿街过市。她浑身仍似笼着厚厚的寒气,任凭日头如何璨烂,也驱不散。
此时已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元宵,街上彩灯高悬,人流熙攘,喜庆之气不输元日。她在一片洋洋喜气中走过,却似游魂一缕,将要灰飞烟灭。人间的一切,似与她再无瓜葛。
浑浑噩噩行至晌午,来到馀杭城郊。山丘连绵,横拦于前,山道旁岔出一条小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蕉墩”。凹处的红渍,象刚渗出的血。
回过神来,她方觉喉中干得发苦,腹内饿得绞痛,便想转入村里,讨口热水喝。
忽然,身后似有一簇寒光,如箭射来。
千重猛地回身。只见黄土路蜿蜒,荒草瑟瑟。数排枯树,枝丫光秃。远处三两个农人挑担前行。似无不妥。
——有人在跟踪我?还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