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闻言,沉默更甚——又一个以善掩恶的狗东西!
他心神恍惚,一时只觉尘世污浊至极,似无一寸清净可立足。念此,遁世之心更盛,恨不得立马奔逃出去,从此餐风饮露也无妨,好过一世在泥淖中沉浮。
紫绛见他心不在焉,也不多问,只顾自道:“只是秦珑向来深居简出,只钻研他的神功与秘宝,偶尔出门赴宴——曾有好几人要我取他项上人头呢,其中一个,似是秦珑的手下。这两三个月,他称病不出,我以为却园要换新主了,原来是这老鬼拉拢了毒王谷的小鬼干老本行。”她轻嗤一声,“随他们折腾吧,只别染指我的地盘,就成。”
陆鹤风面色晦暗,仍旧低头不语。
紫绛瞥了他一眼,知他心绪不佳,便念起他方才所述玉柱刻图诸事:“西来之人……一种仙草,延年益寿?一个小方块,让人活了三百多年?听来荒诞,不过,如今世上,确实有西来之人四处寻觅某物。”
陆鹤风一个激灵,声音压低却难掩急切:“你是说,阿娘的事,可能与此有关?可、可那是八九千年前的传说了!”
紫绛摇摇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或许只是巧合。西域武僧功夫高强,难以刺探。若从梅山下手,收买几个墙头草,打探奚不归的动作——老东西半截子入土啦,再不选定接班人,除非真给他得了长生之机。要是这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似笑非笑,阴森地“哼”了两声。
陆鹤风闻言蹙眉,面色骤冷。
紫绛见状,轻笑一声:“你别不高兴。我并非觊觎什么长生秘宝,我与你一样,只想查明当年阿娘被杀的真相,将该杀的人统统杀尽,我的心才得安宁。到那时,若无甚风波,我便将清泉楼托付给十二君,向两位师父请罪辞别,与你遁世。”
陆鹤风蓦然双目生辉,仿佛瞧见前路无限希望:“真的?”
紫绛淡然颔首。黯淡烛光下,她的神色古井无波。
陆鹤风霎时便明白:她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眼底微光顿时敛去。
——虽然知道,她的路与我的路不同。可是、可是……
寒风呜咽,撼动门窗。外面的世界仿佛已天摇地动,惟有这方斗室安然无恙。
姐弟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往事、当下、将来,直至夜深。
——————
彼时,千重悄悄推开凌云鹰的房门。
凌云鹰正侧身坐在榻沿,在给腿上伤处上药。因伤在大腿,他已褪了长裤。药膏刚抹上,忽听木门“吱呀”一响,他猝然抬头,见是千重,整个人霎时像被火燎了,浑身骤然一缩,慌忙扯过榻边外衫往腿上一盖,药瓶险些脱手掉下。
他喉咙发紧,支吾道:“啊,你、你……”脸上红了又红,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整话,“你该先敲门的。”
千重已走到跟前,正想看他的伤口,听他这么说,便笑道:“那我出去,敲个门,你再来开?”
凌云鹰瞧她一脸坦荡,只觉好气又好笑,不禁“噗嗤”一声,道:“不用啦,但以后可不能这样。”
话未说完,耳根又红了。
千重奇道:“为什么?我想见你,还得敲门?你要是不开,我就不能见你了?如果是别人,我当然会敲。正因为是你,我才直接进来嘛。”
凌云鹰避开她直直望来的目光,无奈笑道:“你敲门,我肯定会开,除非我被绑了,动弹不得。”
千重撇撇嘴,佯作不悦,道:“还有人能绑得了你?我不信。你心里想着的,肯定不是敲不敲门的事。”
凌云鹰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暗叹一口气,低声道:“这当然不是敲不敲门的事。男女有别,虽然我们……但是毕竟……”
他嘴边似飘过一些道理,但心浮绮念,脑子霎时成了一团浆糊,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干脆站起,背过身去,想把衣服穿好。可此刻又恍然发觉,自己穿裤子也不是、不穿裤子也不是,暗暗讪了一会,抓过长袍穿上,将腰带束得死紧,再四确认无碍,才敢回身。
千重见他神色尴尬,更是不解,心里不免着急,张口便问:“虽然什么、毕竟什么?什么是男女有别?咱们那时……不是已经在老君殿里说,结为夫妻、永远在一起吗?现在倒好,我想见你,得先敲门,也不能看你的伤。这是什么道理呀?”
她这话纯然由心而发,无半分忸怩之色。她没有记忆,甚么男女、礼俗,于她只是一片迷雾。至于“夫妻”,她亦懵懵懂懂,只觉这样便能“永远在一起”,此外再无他念。
当着外人,她便照着几招现学现卖的“招式”行礼寒喧,似无不妥。但此刻只有自己与凌云鹰二人,便不再来虚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房间窄小,桌上一小节蜡烛,地上一铜火炉。炭火正旺,“毕毕剥剥”地响,房中干燥温热——不对,有点……太热了!热得让人心慌!
凌云鹰霍地面如火烧,呼吸急促,心不可遏制地狂跳,敲打着肋骨,“咚咚”有声。他想解释点什么,可支吾半天,不是“你你”,就是“我我”,模样十分狼狈,直把千重逗笑了。
“你怎么了嘛?难道……被我看了伤处,就不好意思了?”
凌云鹰深吸一口气,强压心潮,张口却声如蚊蚋:“我、我还不……不是很习惯……这样,所以……”
千重道:“这有什么嘛?大不了,我把自己的伤口给你看,不就扯平了?”
凌云鹰一激灵,浑身一颤,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千重目露失望,垂眸时叹息道:“本来还想说,腰上的刀伤又疼又痒……先前心口中刀后愈合,也不会这样……不知道她刀刃上没有没毒……你、你既然不愿意,那算了。”
说罢转身便走。
凌云鹰立时急了,上前拉住她,焦急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是知道,我肯定——!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只是不擅长……不擅长应对女子。而且,现在衣衫不整的,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胡言乱语的,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