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去,断龙石已下沉了三分之一,石门顶部露出接近两尺的空处,幽光从彼端透来,仿佛地狱裂开一线天窗。
凌云鹰心想:方才冒着被熏死的危险,好容易将门破开,看到一线生机,这里立马又要崩塌。若再迟疑,只怕真要葬身于此了!
他当即一左一右将二人拉起,振声道:“脚下踩瓷实了!越过门顶,才有生路!”
饶赩已回过神来,叫道:“我先去探路!”
她足尖一点,身如纸鸢,飘然而起,灵巧越过,在石门另一端落定时,急呼:“不好,这里的裂缝很深,只怕一会也会塌陷——你们快些儿!”
凌云鹰不敢迟疑,揽过千重,提气纵跃。二人堪堪擦过石缘,翻身落至另一端。
眼前壑然展开一条笔直的砖甬道。每隔五步,便有一盏夜明珠石灯悬照,幽光泠然,十分肃穆,仿佛甬道将通向往生。
脚跟尚未站稳,石门另一边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似已坍塌。随即地面裂缝如群蛇出洞,霍然劈至脚下。
三人呼吸一窒,肝胆俱寒,大喊:“快跑——!”随即拔腿朝甬道深处搏命奔去。
身后,断龙石轰然倒塌,“呯”一声巨震,三人只觉双刀贯耳,脑中嗡鸣不休,一霎时尤如失聪,只馀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砖甬道随之坍塌。“簌簌”砸落的碎砖石星奔电迈般追赶三人,地面倏然崩裂至足下,好似眨眼便要将三人一口吞没。
凌云鹰猛地提气,急催内力,身形暴起前掠,堪堪越过,不至坠入深渊。
如此角逐了一里路,“隆隆”的坍塌声逐渐低沉,直至远去,最终沉入地底深处,仿佛大地张口将这场大坍塌咀嚼咽下。
足下疯狂蔓延的裂缝也倏然止住,仿佛悬崖勒马,险之又险地停在凌云鹰脚后跟三五寸之处。
但三人不敢懈迨,拼死奔出十馀丈,再三再四地回望,确定四面没有裂缝追来,才渐渐缓下脚步。
停步的刹那,凌云鹰与饶赩如被抽干精血,当即跌倒在地,气喘如牛,冷汗涔涔。
千重虽稍好,却也双腿发颤。她勉强扶住凌云鹰,让他靠墙坐下。又环顾四周,只见砖甬道颇宽敞,阴寒气如薄雾浮动。每五步仍悬着一盏夜明珠石灯,幽微光芒在寒雾笼罩下,愈发朦胧。
定睛看去,前方三丈远、墙根处,有两列排放整齐的尸骸。左右各两具,让出一条窄道,纵五排。前三排六具尸骸身穿铠甲,腰佩长剑、玉饰,俨然是守卫此地的武士。后两排四具尸骸身形蜷缩,手边搁着半朽的木灯笼架,身上有褐色织物残存,貌似侍者。
砖甬道笔直向前,通往幽深之处。展目望去,两侧石灯层层叠叠,仿佛从墙侧探出来的眼睛,冰冷地审视陌生来客。
千重心悸未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遗骸,挪出数丈,极目远眺,又迅速退回二人身边,道:“这条路的尽头,好象是一扇门……一扇半掩的门!”
饶赩气息稍定,勉强坐起,打量四面后,有气无力地道:“小心些,这里恐怕是……一处墓道。那些尸骨,就是殉葬的人。”
“墓道?殉葬?”千重将声音压得极低,似怕将逝者吵醒,“那扇门半开着,是不是……被打开过?”
饶赩道:“这种规格的墓道……又与工坊相距不远,不大可能是寻常贵族墓。若说是王墓……难道真的误打误撞,进了王墓?!啊,对了!”
饶赩忽地双目放光。
“正是王墓!他们放下断龙石,将成千上万修建陵寝的工匠封死,然后——”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前方,在夜明珠光芒的掩映下,确似有一点昏黄的亮光,若隐若现。
三人不约而同凝望那点光,一霎时,忽心生虚妄之感,仿佛这点微光将永远悬浮在前,既不会越发明亮,也绝不会熄灭,引逗三人永远追逐下去,直至力尽而亡。
歇息了一会儿,精力恢复些许。虽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几乎没有饿意。三人相继起身,朝着昏黄的光点,迈步前行。
甬道深处仍不时可见殉葬者,有些身侧还有狗骨、猫骨、鸟笼,有些身侧则是布满铜锈的杯盘器皿。
一路走过,粗略一数,有三十多具尸骸。
饶赩低眉肃容,向众尸道:“无意惊扰,暂借一过。心香一炷,聊表哀思。”
千重心里犯了嘀咕:她一路说了好几句这样的话。什么“无意惊扰”、“无意冒犯”?我们分明既惊扰又冒犯,将人家的遗骸又砍又割,还将尸体引出棺材,甚至弄砸了人家的甬道……他们要真“泉下有知”,早钻出来把我们大卸八块,还能听得下“聊表哀思”这种骗鬼的话?
饶赩向凌千二人道:“古人事死如事生。墓主人生前享受何等尊荣,死后一样也不能缺。若真是王墓,至少会有四墓道,这只是其中之一。说不定,还有妃嫔、近臣、乐工、庖厨殉葬坑、哦,还有车马殉葬坑。”
凌云鹰闻言蹙眉,面色沉重,默然不语。
约莫走出一里,前方隐隐有声音传来,三人陡然止步,摒息凝气,竖起耳朵仔细听,竟是几人正咬牙切齿地争吵——
“好你个姓陆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到你的心也这么贪!”
三人一凛:这是杜仲的声音!
旋即便听陆鹤风冷冷道:“我不稀罕这玩意。只是,我若不拿走,难道任凭你们争夺厮打,把这里搅个天翻地复?!”
杜仲气急败坏地道:“好、好!你既这么说,我就实话告诉你,这把刀,既不是我的,更不可能是那臭娘们的!它属于却园,是贾三娘的遗物!秦珑……秦郎君交代了,若见着此刀,定要想尽办法将它带回!”
青女“噗嗤”一声笑了:“你脑子里不着边际的故事可真多。是秦珑教给你的?你白白给他当刀子使啦!不如这样吧,咱们合力将这几个‘正人君子’就地埋了,出去后,你也别跟着那个口蜜腹剑秦郎君了——反正,去哪儿都是给人当刀子,还不如回老熟人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