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脸上笑意仍在,目中光芒却渐渐黯淡,数月来的事,尤在眼前。
北燕慕容氏,玄冥功。芙蓉酒庄的主人,姓慕容。
还有那夜显神寨老君殿,那张破碎的纸条,“玄冥抄本藏于长安凌宅,尽毁毋虑”。
——徜若其中真有大变故,云鹰真的愿意舍去家中一切,与我远走高飞吗?
在她沉思之际,陆鹤风将自己与阿姊分离十四年之事大致说了。
“阿姊有她的苦处与难处,虽然……但她也庇护了许多弱者,我不能苛责她。又或许,她这样,才是对的。可、可我……很难接受!她这样,和那些恶棍有何区别?!”
陆鹤风骤然激动,随即又萎靡喟叹:“我没有资格评判她……我得找到自己的路……”
凌云鹰颔首,深有同感,道:“那时在梅山,我听到奚不归驱逐豪吏,使梅山村民不必流离失所,有屋避寒,有地耕种,还收他们的子弟学文习武,我只道大丈夫须当如是,直将他视为英雄。可一眨眼,他……”
他成了欺世盗名之辈。他保护村民是真的,他被奚傲白陷害是真的,他欺骗天下英豪,也是真的。
紫绛娘子亦无愧为女中豪杰,可……
“在扬州办事时,我只求处事‘清正’,无愧天地,无愧朝廷,但终究还是……”
未尽之语里,满是茫然。
“无愧朝廷又如何?‘忠君报国’,今日我才知道,‘君’……也在食人血肉。”
凌云鹰抬头望向无垠苍穹,心头涌起无边迷罔:这世界,到底是哪儿出错了?我身处其间,到底能做些什么?
花泠随口一问:“那个‘君’是坏人咯?我们呢?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做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凌、陆二人顿时沉默了。
谁人不自以为秉持正义?纵有亏心之处,也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为粉饰。
圣人以非常手段聚敛财富,可辩称是为了安定边陲。白雪盟的众人,如圣人掌中傀儡,他们也完全可辩称自己“无可奈何”。
而紫绛的反击,亦是防卫。
人人都似无有过错,但人人都似有错。每个人都似好似坏,亦正亦邪,既是屠夫,又是英雄。
连同自己也是。扪心自问,自己手中何尝无有他人的鲜血?如此高高在上地审视他人,反而矫情。
花泠扭头见二人满面黑云,忙道:“哎呀,我刚刚是无心的,随便一说,你们干嘛都哭丧着脸?哪有什么好与坏呀,我、我以前饿极了,也抢过馒头呀——快别多想啦,笑一笑,至少咱们还活着呀!”
她已不似初见时那样,一身破衣褴裳,脏兮兮的。跟随陆鹤风这段日子,她一时衣食不愁,已然白白胖胖。也是因此,陆鹤风几乎忘了,花泠虽小,却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她也是从暗巷泥泞中摸打滚爬出来的。
“你说得很是……只要活着,就能继续往前走。”
凌云鹰深吸一口气,清晨的寒气似要刺破鼻腔,却令他霎时清醒。
“泠儿说得对。空谈无益,咱们先回去吧!”
几人长舒一口气,策马前行,将繁杂的思绪留在身后。
如此走出数里地,来到一片平坦的原野,一土坡横拦于前,颇显突兀。
这土坡似山丘,又不似山丘,与群山不相连,孤零零拔地而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四周沉寂,连风声仿佛都被吸走了,静得令人心慌。
花泠问:“这是哪里呀,那座山好奇怪。”
凌云鹰环顾四周,道:“照咱们刚刚走的方向,这儿大概是亭市山。”
陆鹤风略一沉吟,道:“传说,在很久以前,这一带有个‘成鸠氏之国’,也不知这土丘是不是那时古人堆积的。”
凌云鹰闻所未闻,惊奇道:“成鸠氏之国?”
花泠十分兴奋,道:“快讲故事给我们听!”
陆鹤风道:“听师父说,八千多年前——”
三人齐声惊呼:“八千多年前?!”
“是啊,盘古氏之子在吴越一带创建古城。他们以蛇为族群标志,兵力强盛,外邦不可夺……”
话音未落,忽闻地下“隆隆”闷响,地面微震。
马儿骤然受惊,嘶鸣一声,前蹄抬起,作势飞奔,谁知脚下的沙地突然呈旋涡状下坠,似倒吸一般,方没过后蹄,千重已连人带马被吸入,只馀一声惊呼尚未散去。
凌云鹰毫不迟疑,当即弃马跳入沙地,瞬间被吞没。
陆鹤风打马急跃,堪堪避开,扭头再看,登觉骨浸寒冰——一片流沙仍在缓缓旋转,而凌千二人已无影无踪。
荒野重归死寂,阳光如烈火灼目,照得人眼前发白。
陆鹤风心念电转:这里并无河流沼泽,怎会有流沙吞人?难道是陷阱——海贼布下这陷阱,想擒杀凌兄?
情势危急,不容细想。陆鹤风飞快与花泠道:“这儿危险,你骑马往西南走,回清泉楼!”
说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流沙之中,没了身影。
花泠方定神,蓦然见周遭空荡荡,又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急得大哭,喊道:“我不要一个人逃命!”
说时,亦从马背跃下,扑进流沙。
本以为被流沙吞噬后,定是口鼻塞沙,窒息而亡。谁料下坠一二丈后,周身的挤压感霍地消失,也不再感到沙子刮脸,好象已穿过沙层。
花泠鼓起勇气,睁眼一看,上下阴暗如地狱,她禁不住放声大叫。
“啊啊啊——!”
见礼的回声倾刻从四面压来,层层叠叠,更添恐怖。
她整个儿随沙子“簌簌”急堕,慌乱中,手脚往四面乱扒乱扯。忽觉下坠的方向有变,后背当即撞上一处冰凉坚硬的地方。
她一边急坠一边惊叫,左手忽把住一块凸起,她下意识抓住,不想“咔”一声脆响,那块凸起裂开,竟被她抓在手里。
昏天黑地中,她只觉一屁股坐在了又冰又滑的甬道上,随汹涌的流沙一齐往下冲,身子连翻,上撞下摔,已然分不清前后左右,四肢百骸似都撞碎,脑浆子似也摇匀,耳边嗡嗡直响,仿佛捅破了数十个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