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往浅了说,是偏心眼。
往深了说,是陈根生在那陈文全身上,瞧见了他这辈子最想掐死的那种人。
恨铁不成钢。
一个人怎么能长得那么像他,又要软弱到这种地步?
若仅修为低微,倒也情有可原,奈何他人竟至那般温恭有礼。
孰料陈根生竟错估了形势。
两只狗入了红枫谷,竟被这陈文全调理得服服帖帖,全然俯首帖耳。
简而言之,那两条狗偏喜与陈文全相伴嬉游,
对他人却是疏淡疏离,纵使陈根生亲至,亦无半分亲近之意了。
岁月倏忽。
两条狗经其悉心豢养,愈发神异,看着已经像是妖兽般的模样,心思也胜过寻常妖兽。
畜生尚且知恩图报,对陈文全倾心依附,唯命是从。
独陈根生,偏生无视其赤诚,执念偏见,不肯稍加青眼。
如此看来,陈根生的胸襟眼界,竟不及畜生远。
陈文全姐弟,恰值双十年华。
二十岁的陈文全,模样长成了二十岁时的陈根生,连神态都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
走在永安城里,竟有不少人见了他便心生怯意,都误把他当成了陈根生。
二者形貌气度,几无二致。
这就苦了永安城的百姓了。
今日是个大集。
永安城东市。
陈文全下山,进了东市的牌楼。
“借过。”
声音温润,不高不低。
可这动静落在前面那个正在剁肉的屠户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那屠户满脸横肉,正举着把剔骨刀跟个砍价的大娘脸红脖子粗地争那两文钱。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耐烦地一回头,眼珠子一瞪。
“借什么啊?!”
尾音都劈了叉。
屠户手里的刀掉在案板上。
那一脸的横肉瞬间失去了血色,两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陈陈爷?!”
这就是陈家镖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总镖头!
陈文全其实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但每次还是觉得有些无奈。
他赶紧腰身微微一弯,双手作揖。
“这位大哥,我是红枫陈文全少掌门,并非陈镖头。您认错了。”
这一礼行下去,那屠户更是吓得不行。
这年头,阎王爷杀人前还要先作个揖?
这是什么新式死法?
“陈爷饶命!这肉您拿去不要钱,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层!”
屠户手忙脚乱地把案板上的几条肉往陈文全篮子里塞。
陈文全赶紧推辞,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可不可!买卖公平,岂有白拿之理”
“小的懂!”
这父子的事,当真是荒谬得紧。
那真正的陈根生,躲在陈家镖局的深宅大院里,或者混迹在勾栏瓦舍间,像条阴沟里的老泥鳅,明明一身的本事,却偏要装成个混吃等死的俗人。
而这个一心向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陈文全,却不得不顶着他那张恶名昭彰的脸,在世人的战战兢兢中,艰难地维持着那点可怜的体面。
有人披着羊皮吃人,有人顶着狼头吃草。
更绝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玩意儿。
一黑一红两条大狗。
克己复礼为仁。
黑狗杀性太重,贪欲太盛,陈文全给它取了新名叫克己,便是要它时刻勒紧心头缰绳,莫要为了几两口腹之欲,就去造那无边的杀孽。
红狗性子烈,易躁动。取名赤心,是望它赤诚待人,忠心护主,莫要生了那反骨。
屠户眼睁睁看着那青衫年轻人,步履从容地出了市集牌楼。
“陈爷这真是给钱买肉啊?”
周遭的小贩们这才敢把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给吐出来。
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是红枫谷的陈少掌门,不是那位阎王爷。”
“长得也太像了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保不齐就是那老魔头换了张皮。”
世人只认皮囊不认骨。
陈文全没回头。
他这十年过得,可谓是把狐假虎威这四个字,化作了实打实的好处。
这方圆百里内的七八个小宗门,要么成了红枫谷的附庸,要么干脆举派来投。
谁敢不投?
不投,那陈文全便每日牵着狗去你山门前溜达,没事就对着你那护山大阵叹气。
这一叹气,吓得人家里头的弟子夜里都不敢睡觉,生怕醒来就成了狗粮。
有人骂他无耻。
陈文全听了只是笑。
早市,薄雾还未散尽。
张记糖铺的幌子刚挂出来,底下就站了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
陈文全温和地笑了笑,摸出一枚半的碎银码在柜面上。
“还是老样,切二斤麦芽糖,再要一包那个新出的桂花霜糖。劳驾包严实些。”
他提着两包糖,步履从容地穿过长街。
街上的行人,如同那被分开的潮水,远远地就贴着墙根溜了,连那在那墙角撒尿的野狗,见了他也夹着尾巴呜咽两声,窜进了巷子深处。
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里头没动静。
陈文全理了理衣襟,才进去。
走到离陈根生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镖头。”
“文全今日是来辞行的,要出去几日。”
此时陈根生方要出门,途经陈文全身侧,仅投一瞥,便径自行去。
陈文全挠了挠头,转身回了红枫谷,将两条狗安置妥当、把糖托付给陈沐,便独自上路了。
此行去处,名唤青锋山。
离红枫谷约莫三百里脚程。
山势不险,早些年是窝土匪,后来让那帮想修仙想疯了的散修给占了,立了个草台班子。
全派上下,除了一本残缺不全的《纳气诀》,最值钱的也就是门口那两尊掉漆的石狮子。
前些日子,陈文全牵着两条狗去溜达了一圈。
那青锋门的门主是个识时务的,当场就纳了投名状,自愿成了红枫谷的附庸。
陈文全此番便是去履约。
红枫缺人。
缺的不是那扫地烹茶的杂役,是真正能引气入体、将来能撑起宗门脊梁的苗子。
二十岁的陈文全,刚好能飞行了。
他如今已是筑基期。
只是不知道为何,此番出行,飞着飞着,便觉得好似天旋地转。
风声不对。
这路程对于早已筑基的陈文全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脚下的山川河岳如走马观花,那是极惬意的事。
眼前那一抹青山绿水忽地成了重影。
强撑着那口浊气,陈文全想要寻个山头落下调息。
哪曾想,身子还没动,一股吸力自下方传来。
“糟糕。”
陈文全只来得及在心里念叨这么一句,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待他落于地上之时才发现,自己所在一条石桥上。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褐的中年汉子,正蹲在那桥墩子底下,借着那浑浊的江水洗手。
看着就是个劳碌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手在水里搓得通红。
陈文全强撑着那一贯的礼数,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