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如厕的过程。
若你积恶成垢,自会粪气缠身,令人望而生厌,避之唯恐不及。
修士的道则,也是如此。
滥用道则无节,终会遭天道反噬,黑气覆体,无所遁形。
然黑气究竟何用?
它损寿元,毁修为,更有甚者会沦为上界雷劫的标靶,莫名遭上几道天雷。
陈根生此番一闻陈文全名字,顿时是怒火中烧,索性不再掩饰,何必再扮那化凡之态?
纵是此时他将黑气纳入腹中,然片晌之间,仍有缕缕自肌理间渗溢而出。
陈根生瞥了一眼天际,乌云又不知为何开始聚集。
隐隐约约间,似有雷电将要劈落而下。
苏清婉瘫软在地,仰着头,看着陈根生那张黑气缭绕的脸,牙关都在打架。
“陈陈爷”
陈根生却笑了,原本那股子戾气稍微散了点。
“你可知晓凡为我所按之人,只要身侧不离,纵有通天修为、无上道则,亦是没用的。”
确切言之,此乃《善百业??按跷师》之功。
苏清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两只手抓着陈根生的裤脚。
“妾身知错了妾身不该多嘴不该提…”
陈根生把手指竖在嘴边,让她噤声。
轰隆!
这一声雷,乌云正中心裂开了一道口,紫得发黑的光在里头乱窜,像是一条被困住的疯龙,急着要找个出口。
陈根生揪住苏清婉的后脖颈子,手臂一抡,直接把苏清婉举过了头顶。
“我看你这一身皮囊,想来也是有些嚼头的。”
也就是这一刹那,天上那道酝酿许久的紫雷,终于是忍不住了。
咔嚓!
直直地砸了下来。
目标正是业障缠身的陈根生。
可挡在陈根生脑袋顶上的,是那踏浪蛟苏清婉。
“啊!!!”
这一声惨叫,比起之前在那按摩榻上的哼唧,是真真切切的透了。
苏清婉那身小袄化作飞灰,皮肉翻卷之间,生出一片片青黑鳞片。
又是一道,像是要抹去陈根生这个满身黑烟的异数。
咔嚓!
苏清婉的身子猛地一挺,随后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雷落如雨,往这永安城外的砸。
苏清婉已经不出声了。
轰!轰!轰!
这一连又是三道,而后才歇息了。
永安城外的地面被那天雷燎得滚烫,青砖都化成了琉璃汁。
陈根生一把将苏清婉摔在了地上。
“那老马呢?”
苏清婉哆哆嗦嗦,牙关打颤。
陈根生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苏清婉脸上。
“你大哥去哪了?”
这一巴掌没用什么灵力,纯粹是蛮力。
直接把苏清婉那刚聚起来的一点神智给扇散了又聚回来。
“回回江里了”
苏清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陈根生皱起了眉头,有些恼火。
“回江里作甚,铺子不开了?”
“你倒是说说,他这一跑以后我这嘴里的肉,从哪儿来?”
苏清婉身子一颤。
老马也就是好这一口,才在这红尘里支了个摊子。
可眼前这人
他分明是知道锅里煮的是什么。
陈根生见她不说话,只是淡淡笑道。
“做买卖讲究个有始有终,他若不来,你就要被我吃。”
“大家都不是人,我也不是,吃来吃去很正常的嘛。”
人心隔肚皮,妖心隔万里。
这青牛江郡的三头妖怪,是那同一个粪坑里爬出来的三条蛆。
今番大难临头,老马以道则推演,察陈根生这大煞星今夜必当发难,早已寻个由头,遁回青牛江底。
其遁走之际,心中已是洞若观火。
若老三能勉力支撑,自是幸事;
若其力有不逮,亦可代己一探陈根生之深浅。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才是妖魔修行的真谛。
老马羊肉铺屋里。
锅里的汤重新沸腾起来。
陈根生神色漠然,唯默默添柴烧火,准备大快朵颐。
“你大哥把你留在这儿,就是给我加菜的。”
他伸手揪住苏清婉那已经被烧焦了的头发,把她往那大锅跟前拖。
“别辜负了他这番好意了。”
苏清婉拼命挣扎,鲜血淋漓。
濒死之际竟浑浑忘却,自身本是蛟龙之躯,岂会为这铁锅烹煮?
锅汤熬干了。
没人知道苏清婉最后是怎么没的声息。
只有那羊肉汤铺子门口挂着的布幌子,像是谁家招魂的幡,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板。
老马这口铁锅,那是百年老铁铸的,平日里炖的是两脚羊,今日里化的是桃花蛟。
灶底下的柴火早已成了灰,余温尚存,舔着锅底那一层干涸的红褐色油膏。
陈根生推门而出,背着手,晃晃悠悠往镖局走。
至于那曾经艳名动永安、身段软如水的苏大家,和这世间再无瓜葛。
青牛江郡,江底。
此处万籁俱寂。
老马,正跪在那大殿的正中央。
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只放着一片巴掌大的逆鳞。
老马伸手,在那逆鳞上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之后,逆鳞之上腾起一阵青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高高在上。
“何事?”
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老马微微欠身。
“回上仙的话,老三没挺住,折了。”
那烟雾人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折了便折了,那《搜神记》呢?可曾拿到?”
“未曾。”
老马摇了摇头,语气肃穆。
“上仙,小妖有一事不明。那陈根生一身黑气,显然是遭了反噬,满身的业障。这等人早已不容于天地。”
“既如此,还请上仙施雷霆手段,或禀明周先生,直接将此獠抹杀,岂不痛快?”
那烟雾人脸沉默了片刻。
突然,大殿里响起一声嗤笑,却震得这人骨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先生得了那八世大善的高徒,如今岂会萦怀你这等微末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