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姑娘何出此言？”
他放下酒坛，语气依旧平淡，“这具身体是林翊的，武功是林翊的，连声音、样貌，都是林翊的。”
“但你不是他。”
小龙女站起身，白衣在烛光下微微飘动。她一步步走到厅中央，走到离“林翊”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四目相对。
“林翊轻功虽好，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但他讨厌血腥味。
每次杀人，哪怕迫不得已，事后都要反复洗手，要换衣服，要点熏香。
他说，血腥味会让他做噩梦。”
她指着桌上那颗人头，指着“林翊”衣襟上的血迹：
“他绝不会提着人头赴宴。”
“更不会……让血沾在衣服上，还若无其事地喝酒。”
厅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林翊”衣襟上那片暗红。
血已经半干，在白衣上格外刺眼。
而他刚才喝酒时，却毫不在意，任由酒液混着血迹流淌。
这不是林翊。
至少，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翊。
“林翊”沉默了。
他看着小龙女，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沧桑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林翊本我的挣扎和痛苦。
但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深邃的平静覆盖。
“龙姑娘观察入微。”他最终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人，不得不杀。”
“我不在乎你杀谁。”
小龙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我在乎的是……林翊呢？你把他怎么了？”
“他很好。”“林翊”说，“只是睡着了。三天后，他会醒来。”
“三天……”小龙女喃喃重复，“那三天后，你还是你吗？还是……他？”
“林翊”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李沧海：
“沧海，我们聊聊天。”
“是，师尊。”李沧海躬身。
两人再次走向厅外。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们。
直到他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小龙女忽然冲了出去，对着那个背影大喊：
“林翊——！”
声音撕心裂肺。
那个背影顿了顿。
但没有回头。
识海深处。
金色锁链已经松开大半，林翊的本我意识瘫坐在虚空中，脸色苍白——虽然在意识体上看不出脸色，但他就是给人一种“苍白”的感觉。
“看到了吗？”逍遥子的虚影站在一旁，声音温和，“这就是代价。”
“代价？”林翊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意识体当然不会有血丝，但那种愤怒、痛苦、无力的感觉，真实得让人窒息，“代价就是让龙儿哭？代价就是让她以为我死了？！”
“不。”
逍遥子摇头，“代价是，当你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时，就必然要做出超越常人的选择。而有些选择，注定会伤害到你在乎的人。”
他顿了顿：“小友，你可知道，我刚才杀忽必烈时，为何要提着人头回来？”
“装逼呗。”林翊没好气地说。
“……算是吧。”
逍遥子居然没否认，“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包括蒙古人，包括宋朝人，包括江湖人——看到‘林翊’拥有瞬间取敌酋首级的能力。
看到这一点，蒙古三年内不敢再犯，宋朝朝廷不敢再动郭靖，江湖各派不敢再打襄阳的主意。”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林翊愣住了。
“你用一颗人头，”他喃喃道，“换襄阳三年太平？”
“不止三年。”逍遥子说，“忽必烈一死，蒙古内部必乱。诸子争位，叔侄相残，没有十年八年稳定不下来。
这十年，足够郭靖整顿襄阳防务，足够宋朝……如果宋朝还有救的话，足够他们喘息了。”
虚空中，那些代表逍遥子意识碎片的光点，又熄灭了几颗。
他的虚影，变得更加模糊。
“时间不多了。”逍遥子轻声道，“还剩两件事。做完，我就该走了。”
“什么事？”林翊问。
“第一件，去取‘气运’。真正的气运，不在人头，而在蒙古大营深处那个‘禁地’里。”
“第二件呢？”
逍遥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去见沧海最后一面。真正的，最后一面。”
虚影转身，看向识海深处那些闪烁的光点。
其中最亮的一颗，隐隐浮现出一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巧笑嫣然，眼神清澈。
那是百年前的李沧海。
是逍遥子记忆里，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小徒弟。
是他跨越百年时光，也要回去见一面的执念。
林翊看着那个虚影，看着那些光点，突然觉得……这家伙，也挺可怜的。
“喂，老头。”他开口。
“嗯？”
“对龙儿好点。别再用那种眼神看她了，她受不了。”
逍遥子笑了。
虚影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切，如此温和。
“好。”
外界，夜色深沉。
“林翊”和李沧海并肩走在襄阳城外的荒原上。
远处，蒙古大营灯火阑珊，因为大汗突然被杀，已经乱成一团。
“师尊，”李沧海轻声问，“刚才那位龙姑娘……”
“是个好姑娘。”“林翊”打断她，“配得上那小子。”
李沧海抿了抿唇，没再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看痕迹，是刚被战火摧残过的村庄，断壁残垣，焦木横陈。
“沧海。”“林翊”忽然停下脚步。
“弟子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翊”转过身，看着李沧海，眼神复杂，“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都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你会怎么想？”
李沧海怔住了。
良久，她轻声说：
“弟子不懂什么是实验。但弟子知道，百年等待是真的，今日重逢是真的，此刻站在师尊面前，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只要这些是真的，其他的……不重要。”
“林翊”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自然得，仿佛百年来从未变过。
“走吧。”他说，“我们先回屋，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然后明天按照计划搜集人道气运，顺势去看看……”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启明星刚刚升起。
“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墙壁’，到底有多厚。”
两人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