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将那块从“星核”平台旁捡来的黑色碎石碑紧紧攥在手里,冰冷沉重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仿佛握着一块从万古冰川深处挖出的寒铁。
塔内图书馆的混乱与“星核”爆发后的能量涟漪正缓缓平息,只剩下尘埃在头顶人造星空的微弱光芒中无声飘浮。四周是倾倒的书架、散落的古籍残骸,以及远处那光芒黯淡、内部星云旋转速度已恢复缓慢的水晶半球。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知识的坟场,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星辰能量、古老智慧与淡淡铁锈血气的复杂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清晰,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必须尽快离开。身体的虚弱、魂海的狼藉、肩背伤口的刺痛,以及心中对林薇和楚云的担忧,都在催促着他。但他握着这块刻有“寂”字的碎石碑,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无法立刻挪动脚步。
“寂”
这个字,如同拥有魔力,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它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字符,当他的目光触及,当他的魂力因虚弱而不经意地扫过石碑表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孤寂、却又带着某种深藏执念的情绪,便会悄然渗入他的心神。这感觉,与他魂海中“曦”之引渡印传递的温暖、悲悯、守护的共鸣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并不完全排斥。
而且,刚才瞥见那块银色金属薄板上扭曲符号时,引渡印传来的微弱感应,也与这石碑隐隐相关。
这块不起眼的碎石碑,绝非凡物。
夏树低头,凝视着石碑正中那个深深的刻痕。“寂”字的笔画苍劲古拙,边缘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模糊,但每一道刻痕都入石三分,仿佛镌刻者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倾注在了这一笔一划之中。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孤高与沉寂,但在那沉寂的最深处,又似乎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不甘的火星在挣扎。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抵挡不住心中越来越强烈的好奇与某种莫名的牵引。他再次将一缕更加凝练、更加小心的魂力,缓缓探向石碑表面的“寂”字刻痕。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感受,而是尝试着,以魂力为桥梁,主动去“触碰”、去“解读”这个字符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魂力触须,轻轻点在了“寂”字那一道苍劲的竖钩之上。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狂暴的信息冲击。但夏树的意识,却仿佛瞬间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绝对黑暗、绝对冰冷、绝对寂静的虚无深渊!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空”与“无”。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中,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远处”亮起。
那光芒并非“曦”之印记那种温暖的白金色,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的银白。它孤独地悬浮在黑暗中,如同亘古长存的唯一星辰。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由纯粹银白色光晕勾勒出的身影,在那光芒中心缓缓浮现。身影的轮廓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姿态也非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孤独。他(或者说“它”)背对着夏树的意识视角,面向着无垠的黑暗,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此伫立了千万年,还将继续伫立下去。
“又失败了……”
一个平静、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极淡困惑的声音,直接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夏树的意识中回荡。
是那个银白色身影在“说话”?他在对谁说?对这无尽的黑暗?
“第一千七百四十三次模拟推演……引入‘混沌变量-哀伤因子’……平衡网络节点在第三千六百个星时后,依然出现不可逆的崩溃趋势。误差值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七,较上一次扩大。”
“生灵的情感变量……尤其是负面情感……对秩序的冲击与扭曲效率,远超预估。单纯的净化与疏导,效率低下,且消耗巨大。‘曦’的道路……或许并非最优解。”
银白色身影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进行着某种冰冷而精确的“实验报告”。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夏树难以完全理解的术语和概念,但核心意思却让夏树心中一震——这个被称为“寂”的存在,似乎也在研究“平衡网络”,而且,他似乎在质疑“曦”所坚持的、以引导、净化、共生为核心的平衡之道!
“需要一种更高效的‘调节器’。” “寂”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那份专注却更加明显,“一种能够直接作用于魂源与混沌交界处,能够‘即时’平衡情绪波动、疏导能量淤塞、甚至……在必要时,进行‘强制性’秩序干预的‘工具’或‘印记’。它应如桥梁,连接两端;应如砝码,校准失衡;应如……一把钥匙,能在最混乱的锁孔中,找到那唯一的秩序之径。”
工具?印记?桥梁?砝码?钥匙?
夏树魂海中的引渡印,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席卷全身!这个“寂”所描述的、他想要创造的“东西”……其理念、其功能,与夏树魂海中这枚“曦”之引渡印,何其相似!不,甚至可以说,引渡印仿佛就是“寂”所描述的那种“理想工具”的某种……雏形或简化版本!
难道……“曦”之引渡印的最初创造者,不是“曦”,而是这个被称为“寂”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夏树心中炸开!
画面开始模糊、跳转。依旧是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但银白色身影“寂”的面前,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几缕颜色各异、性质不同的能量流,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被缓缓拆解、分析、重组。其中,夏树能隐约辨认出代表“纯粹魂源”的白色与金色光点,代表“混沌灵烬”边缘较为“温和”混乱能量的灰色与暗红色光晕,甚至还有几丝代表着“时光”、“空间”、“记忆”、“执念”等抽象法则的奇异流光。
“寂”的双手(如果那银白光晕能称为手的话)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度舞动着,将那些能量流按照某种复杂到极致的图案进行编织、熔铸。他的动作充满了某种冰冷的“美感”,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进行艺术创作,但又透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的漠然。他仿佛不是在创造一件有灵性的“法宝”或“传承”,而是在设计和组装一台最精密的“仪器”。
“核心符文构架完成……接入‘秩序锚点’与‘混沌缓冲区’……嵌入‘情绪感应与调节模组’……加载基础‘空间干涉’与‘法则共鸣’协议……”
“寂”一边操作,一边以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进行着“记录”。夏树能感觉到,随着他的操作,一个极其复杂、精密、散发着微弱银白与淡金交织光芒的立体符文结构,正在他手中逐渐成型。那结构的基础形态,与夏树魂海中的引渡印,已经有了五六分相似!尤其是其中几个关键的、关于“平衡”与“疏导”的核心符文节点,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这个“工具”或者说“印记”将彻底稳固的瞬间——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干涉。推演模型受到污染。‘情感变量-执念’浓度异常飙升,超出预设阈值百分之三百。核心符文出现不可预测的混沌污染倾向……”
“寂”那永远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紧接着,夏树“看到”,那即将成型的银金交织的印记雏形,其中心某个代表“情绪调节”的模块,突然毫无征兆地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那暗红色并非来自外部,仿佛是从印记结构的最深处,自行滋生、蔓延出来!充满了痛苦、不甘、疯狂、以及一种……夏树有些熟悉的、类似楚云血咒气息的阴冷暴戾!
“强制中止铸造进程。启动净化协议。尝试剥离污染模块……”“寂”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动作明显加快,银白色的光芒大盛,试图压制、净化那突然出现的暗红污染。
但,失败了。
那暗红色的污染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顽固无比,不仅无法被净化剥离,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侵蚀、扩散,将周围代表“秩序”与“理性”的银白淡金符文染上同样的颜色!整个印记雏形开始剧烈震颤,结构变得不稳定,散发出混乱而危险的气息。
“净化失败。污染同化加速。推算原因:推演模型中,关于‘极致负面执念’与‘混沌本源’的共生演化模型存在未知缺陷。‘工具’核心的‘情绪感应模块’,在极端条件下,可能成为混沌反向侵蚀秩序的‘特洛伊木马’……”
“寂”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以及深藏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
“铸造进程已不可逆。当前印记雏形,已成为‘高危混沌污染载体’与‘不稳定秩序干涉器’的混合体。直接销毁,可能引发大规模混沌泄漏。尝试……进行‘无害化封存’与‘信息剥离’。”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暴涨,这次不再试图净化,而是化作无数道坚韧的光之锁链,将那已经变得半银白半暗红、剧烈挣扎扭曲的印记雏形层层包裹、压缩。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被强行从那不稳定的印记雏形中抽取出来,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投向黑暗虚空的深处,似乎被封存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地方。
而被层层锁链封印、压缩到极致的、那枚不成功的“初代印记”,最终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内部光暗交织的流光,也被“寂”挥手送入了无边的黑暗,不知去向。
做完这一切,银白色身影“寂”静静悬浮了片刻。他周身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那永远挺直的、透着孤高与理性的背影,也似乎微不可察地……佝偻了那么一瞬。
“实验体‘初代平衡引导印记’,编号‘寂-壹’,宣告失败。失败原因:低估了极端情感与混沌的亲和力及污染性。‘工具’的‘人性化’设计,存在根本性缺陷。”
“推论:绝对的理性与秩序,或许无法完全理解与驾驭情感与混沌的复杂性。‘曦’的道路,虽效率存疑,但其对‘情感’与‘生灵’本身的尊重与引导,或许……是必要的缓冲与补充。”
“然,吾道不改。平衡需工具,秩序需保障。情感变量,必须被纳入更精确的掌控模型。下一次推演,需引入‘源种’理论,尝试从魂源诞生之初,预设更稳固的‘秩序倾向’与‘情感阈值’……”
“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这片绝对黑暗的寂静。那银白色的身影,也缓缓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夏树的意识猛地被弹回现实!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紧握着那块黑色的碎石碑,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胸口因激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
刚才看到的……是这块石碑记录下来的、关于“寂”的某段记忆碎片?关于“曦”之引渡印(或者说其前身)最初被尝试创造的景象?关于一次因为低估了“情感”与“混沌”力量而导致的、充满理性冷酷却又隐含悲剧色彩的失败实验?
引渡印的最初创造者,真的是“寂”!他是一个与“曦”理念不同、追求以绝对理性和精密“工具”来维护平衡的存在!他创造了引渡印的雏形,却因为无法解决“情感变量”带来的混沌污染风险而宣告失败,甚至那失败的实验体(初代印记)还成为了“高危混沌污染载体”!
而“曦”之引渡印,夏树魂海中的这枚,很可能是在“寂”的这次失败实验后,被“曦”或其他存在,借鉴了其部分理念和结构,但摒弃了那种绝对理性的“工具”思维,融入了更多“引导”、“净化”、“共生”的悲悯意志后,重新创造或改良的版本!所以,夏树的引渡印对“寂”的符号和石碑,会有那种奇特的、既共鸣又疏离的感应!
“寂”失败了,但他并未放弃。他提到的“源种理论”,似乎是他认为的下一步研究方向——从魂源诞生之初就进行干预和预设!
夏树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寂”,他的理念虽然冰冷,甚至有些可怕,但他对“平衡”的执着追求,对“工具”的极致理性设计,以及那次失败实验中所展现出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与果断(失败即刻封存销毁),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这是一个与“曦”完全不同的、行走在另一条极端道路上的、孤独而强大的存在。
“曦”的道路温暖却可能迂回,“寂”的道路高效却冰冷无情。两者似乎走向了两个极端。而他自己所继承的这枚引渡印,似乎是两者理念某种程度的结合与妥协?
那么,“寂”后来怎么样了?他成功了吗?“源种理论”又是什么?与灵界现在的状况,与长老会的某些禁忌实验,有没有关联?楚云的血咒,甚至自己这枚引渡印偶尔的异动,是否也与“寂”当年实验的隐患或“源种理论”有关?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令人心悸。
夏树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冷沉重的黑色碎石碑。“寂”字刻痕依旧沉默。但他能感觉到,这块石碑,或许不仅仅是一段记忆的载体。它本身,可能就蕴含着“寂”的某些力量残留,或者……是通往“寂”可能留下的其他遗迹或信息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碑贴身收好,与星图碎片、温灵古玉放在一起。石碑传来的冰冷感,让他因虚弱而燥热的身体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
必须走了。此地的秘密太过惊人,牵扯的存在层次太高,以他现在的状态,知道得越多,反而可能越危险。当务之急,是带着得到的信息和收获,安全离开,救治同伴,提升实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中央平台那光芒微弱的“星核”,又扫过满地狼藉的古老书卷,心中暗叹。这里埋藏的知识浩如烟海,可惜他已无力也无需此刻深究。“曦”的留言警示犹在耳边——“此地时空已受大战波及,不甚稳定,又有‘虚’之残余手段窥伺,勿久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那扇已经重新闭合的暗青金属门蹒跚走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魂海也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但心中的那点明悟,以及对“寂”之道路的复杂感受,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入了心底。
就在他艰难地走到门边,准备再次尝试以引渡印共鸣开启门户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来自身后的“星核”或阴影。
而是来自他怀中——那块刚刚收起的、刻着“寂”字的黑色碎石碑,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股清晰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冰冷悸动!
这一次,悸动指向的,并非他来的方向,也非“星核”平台,而是……这座巨大图书馆空间的另一个方向,那片倒塌书架更加密集、阴影更加浓重的区域深处!
与此同时,他魂海中那枚“曦”之引渡印,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惕与排斥意味的波动,仿佛在示警,又仿佛在抗拒着那个方向的某种东西。
那里……有什么?是“寂”留下的其他东西?还是“虚”潜伏的后手?亦或是……这座观星塔本身的、另一处隐秘?
夏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刚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