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肉体撕裂的疼痛,而是千千万万众生在苦海中沉沦的绝望与哀嚎,冲刷着沉沦其中之人的神魂。
即便是来自上界的真仙,也无法漠视这众生皆苦的重量,那红水每灌入一分,他的神魂便如遭重锤。
然而,那邋塌道人虽痛呼不止,双手却并未停下。他此时满脸是血,双目紧闭,却猛地将两只宽大的袖袍向中间一合。
刹那间,那原本充斥耳膜的苦海浪潮声消失了。
不仅是声音,连同眼前的光线、身下的触感、鼻尖的血腥气,都在这一瞬被生生剥离。
陈业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绝对的虚无之地。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神识探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这是屏蔽五感的大神通。
那道人竟是在瞬息之间,以自身法力构建了一个隔绝现世的小世界,将这一人一龙强行圈禁其中。
按道理说,地狱神通无法用任何法术来抵挡。
陈业的地狱神通早已经与凡间天地法则融合,成为了因果循环之中的一环。
真仙再厉害也是身在凡间,要守这地方的规矩。
而邋塌道人这招就有点取巧,这幻化出来的虚无之界就象是陈业体内的饿鬼道小世界一样,换了一个世界,自然就不再受凡间的法则限制。
陈业本来毫无破绽的神通,此时便有了破绽。
黑暗中,无形的攻势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是纯粹的法力挤压,试图将陈业碾成齑粉。
但黑暗中只亮起了一串串火星。陈业那融合了覆海大圣真鳞的蛟龙之躯已经称得上金刚不坏,任凭那些法力洪流如何冲刷,只能在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即便偶有更为刁钻的法术袭来,陈业身躯一晃,施展出八九玄功,肉身随之千变万化,或是坚如金铁,或是柔若无骨,将那些攻击尽数化解。
这邋塌道人手段诡谲,困人的本事也是一绝,但偏偏似乎没有什么一锤定音的杀伐大术。而陈业仗着这具金刚不坏的躯壳和变化无穷的神通,在这封闭的小世界中横冲直撞。
一方困住了对手却咬不动这块硬骨头,另一方防御无双却一时难以破局。
在这片连光线都被吞没的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陈业心中其实是有些急的。
这般僵持下去,那位唤作幻璃的存在定然已经知晓了他的到来。如今云麓仙宗内尚有大半门人弟子受其操控,若是那边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恐怕这座仙家福地转眼便要血流成河,损失难以估量。
若是换作从前的陈业,此刻怕是早就乱了章法。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向来没什么斗法的天赋。
以往遇到这种生死关头,脑子里往往是一片浆糊,只会凭着本能横冲直撞,将被动的局面搅得更浑。那一身从各处学来的杂乱神通秘术,到了关键时刻从来不成体系,想起哪个便用哪个,毫无章法可言。
可今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那条盘踞的蛟龙却出奇的冷静,眼眸中没有半点慌乱。
他知道大祸就在头顶,知道很快或许就会有许多人无辜惨死。
但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地狱。
当那申屠绝那双大手擒住他,将他当作一件兵器,肆意碾压凡人。
血肉在一瞬间化为泥尘,无数生灵眨眼便死于非命。
陈业如今已经完全明白,何谓生命脆弱如游丝。
世上从无十全十美的好事,既在局中,便没什么可后悔瞻顾的,左右不过是“尽力而为”这四个字。
念头通达,心便定了。
在这片隔绝感知的虚无中,一卷泛着幽幽光芒的残破古书在蛟龙的爪中浮现。
幽冥气息流转,书页无风自动,在哗啦啦的声响中,几行文本带着阴冷的墨香浮现而出。陈业借此查探着这邋塌道人的生平过往。
这屏蔽五感的小世界虽神妙,但世上绝没有完美的神通。
就连覆海大圣都会被填海之术克制,陈业不相信这虚无混沌没有破绽。
而想要寻到破绽,自然是用生死薄简单直接。
神通是修行得来,自然有脉络可循。通过窥探这道人的过往修行路数与命理格局,自然就能知晓这混沌黑暗的破绽所在。
忽然,陈业翻动书页的动作顿了一顿。
在那密密麻麻的生平记载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让他有些意外。
但此时却不是在意细节之时。
黑暗中,无形的法力乱流如同百千把钝刀,疯狂地切割着蛟龙的躯体。纵使有真鳞护体,那连绵不绝的轰击也震得陈业气血翻涌。
但陈业硬扛着无数法术轰击,硬生生将这位邋塌道人的生平给看了个清楚明白。
片刻之后,陈业合上书册,大喝一声:“谢怀洲,可还记得荒坟野地的一书一剑?!”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混沌不明的黑暗空间突然出现了几道紊乱的流光。
就是现在!
陈业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龙爪朝那些光芒用力一抓,仿佛抓住了几块锋锐的瓷片。
随着陈业用力一撕,琉璃崩碎的脆响连成一片。
光怪陆离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白玉回廊重新填满了视野。邋塌道人面色惨白,跟跄后退,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是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巨大的龙爪已然带着风雷之音落下,将他死死按在破碎的地砖之上。
陈业没有半分迟疑,龙嘴猛张,一口便将这邋塌道人吞没,径直送入了腹中的饿鬼道小世界。
天地倒转,景象骤变。
在那片灰暗阴森、充斥着无尽饥饿的世界里,局势瞬间逆转。
这里是陈业的主场,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息都在排斥着外来者,贪婪地吸蚀着道人身上的法力。
陈业操控着小世界的力量,如磨盘般层层碾压。
“好手段!”
受了伤的邋塌道人却不见半分怒气,反而大赞一句。
只是他并未束手就擒,只见这位道人周身猛然爆发出一圈耀眼的清辉,试图照亮这方浑浊世界。
而就在这三丈光辉之外,无数干枯扭曲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那是饿鬼。
它们有的腹大如鼓、咽喉细如针尖;有的口喷烈火、浑身溃烂。
它们密密麻麻地堆栈在一起,如同灰黑色的蚁潮,那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里邋塌道人就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随着第一只饿鬼发出怪叫,灰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邋塌道人身上的清辉,就象是海浪拍向一只萤火虫。
邋塌道人大手一甩,万千银丝化作锋锐的利刃,瞬间便将扑上来的数十只饿鬼绞成粉碎。黑色的血水四溅,腥臭冲天。然而,饿鬼没有恐惧,只有饥饿。前排倒下,后排踏着尸骸瞬间补上,甚至有饿鬼直接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死死咬住了那足以切金断玉的银丝,任凭利刃割裂嘴角也绝不松口。
邋塌道人左手捏诀,一道掌心雷轰然炸响,将正前方清空出一片扇形空地。
但这都是徒劳的。
饿鬼源源不绝,就算被杀了,也会很快复活,这里是永恒无间的地狱,困于此地,无人可以逃脱。
昏暗的天穹之上,巨大的蛟龙身躯若隐若现,与这方天地的意志融为一体。
陈业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困兽之斗,心念微动,这方小世界的法则便如磨盘般转动起来。
道人刚刚清理出的空地瞬间又被填满,不仅如此,地面突然软化,化作粘稠的泥沼,无数双枯瘦的手臂从地下伸出,死死抓住了道人的脚踝。
邋塌道人身形一滞,护体真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与此同时,陈业动了。
天穹之上压下两只遮天蔽日的龙爪,裹挟着这方世界沉重的灰暗气息,狠狠拍在道人的护身清辉之上。
“”
这一击势大力沉,道人脚下的泥沼瞬间板结崩裂,又化作齑粉。他闷哼一声,护体清辉剧烈颤斗,原本就被饿鬼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防御终于告破。
失去了仙光护体,无数饿鬼如附骨之疽般扑到了道人身上。它们不求杀敌,只求从这具充满灵韵的仙躯上撕咬下一口精气。道人的道袍被撕裂,肌肤上瞬间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液刚刚渗出,便被饿鬼们贪婪地吞食。
陈业早已做好了准备,浑身鳞片紧绷,随时防备着对方鱼死网破。
一位真仙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将自身燃尽,那爆发出的毁灭之力,足以将这尚未完全成型的饿鬼道炸个粉碎。
一旦察觉这邋塌道人真有玉石俱焚的念头,陈业便会故技重施,瞬间洞开空间壁垒,将这烫手的真仙扔出去,送入那外界的混沌空间,让他跟那具早已迷失的鲛人真仙去合葬。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却并未降临。
明明陷入绝境,但邋塌道人依旧没有半点慌乱或者愤怒。
只见那邋塌道人身上的破旧道袍突然如充气般剧烈鼓胀起来,紧接着一“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彻四周。
远远看去,就象是往密密麻麻的黑蚁群中扔了个炮仗,瞬间炸得漫天都是黑点。那些死死趴在他身上撕咬的饿鬼,如喷泉般被震飞出去,砸落在远处的泥沼之中。
邋塌道人得以脱困,四周瞬间清出了一片空地。但他并未趁势追击,也没有借机施展逃遁之术,而是散去了手中的法诀,散漫地站在原地,仰头看向天上那云遮雾绕的巨大龙首。
“我投降。”道人拍了拍被抓破的袖口,语气平淡,“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业感到十分意外。
在他的感应之中,这道人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根基未损,那本源之力更是充沛。方才那一击更是说明他馀力尚足,所受的伤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重,无论如何也还没到需要跪地认输的地步。
但此刻,这邋塌道人确实就这样垂手而立,散去了一切防御,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那些被震飞的饿鬼此时又嘶吼着想要涌上来,陈业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尤豫了片刻,终于巨爪一挥。
一道无形的屏障轰然落下,将那些不知疲倦的饿鬼隔绝在外圈。
陈业警告说:“不要耍花样,你骗不了我。”
“我为何要骗你?”
邋塌道人此时竟直接盘腿坐在了污浊的地面上,仰望着巨龙,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无奈与自嘲的神情,“想要赢过你,我就要拼命。在这饿鬼道里跟你拼命,那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破烂的行头,叹了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着。贫道正是因为太不想死,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说到这里,道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原本浑浊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但你既然知晓我那早已弃用的名字,想来你的手段了得,能知过去未来。”
他看着陈业,认真地说道:“你若是能为我解答心中疑难,我愿意束手就擒,绝不反抗。”
云雾涌动,巨大的龙首微微压低,那双暗金竖瞳里倒映着道人渺小的身影。
“你想问什么?”
陈业的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却如闷雷般在这方浑浊的小世界里回荡。
邋塌道人脸上的淡漠与颓废消散,换上极为凝重的表情。
只听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想知道,在贫道飞升之后,我那几位徒儿,究竟是什么下场?”
陈业并没有预料到这老道要问的竟然是这个。
生死簿记载巨细无遗,陈业虽然不认得他的几个徒弟,但上面都有姓名。
只要翻开新的一页,自然可以知晓他那些徒弟的最后结局。
但陈业又想起来在生死薄上看到的一些记录,巨大的龙首悬停在半空,短暂的沉默之后,陈业缓缓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
“你刚才那一招屏蔽五感,颠倒阴阳五行的法术,我曾经在云麓仙宗的演法大会上见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