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温水煮蛙(1 / 1)

第512章 温水煮蛙

这一声高呼,虽算不上震耳欲聋,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淅。

五蕴真人那一只已经迈入阵法边缘的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随后缓缓收回。他转过身,眉头紧锁,看着那个推着木轮椅,缓缓从人群之中出来的残疾弟子。

“胡闹。”

五蕴真人低斥了一声,那语气并非责备,更多的是一种维护。他看向馀慎行,沉声道:“问心仪式乃宗门大典,自有长幼尊卑的规矩。贫道身为掌门,理当率先垂范,为全宗上下正视听。你且退下,待我有结果,自会轮到你。”

在五蕴真人看来,这突如其来的祖师加之这场问心仪式,总有些难以言喻的诡谲。

但五蕴真人也知晓是自己走错了路,将那心怀鬼胎之人当成是继承人来培养,才导致如今云麓仙宗的诸多矛盾。

这问心仪式不仅仅是天问道人要问个明白,五蕴真人也想叩问本心,驱除心中迷茫。

馀慎行却并未退缩。

他的双手按在轮椅那被磨得有些发亮的扶手上,稍一用力,木轮滚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直来到阵法之前。

“掌门容禀。”

馀慎行微微欠身,神色虽平静,但那只藏在袖中紧握着瓦罐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次问心,起因皆在于我与曾文宇师兄的纠葛。祖师爷要查证曾师兄是否勾结魔门,是因为我之前的言论引起了风波。门中诸位必定是心怀不安,既然如此,不如先让此事有个定论。就让弟子与曾师兄先行问心,等此事尘埃落定,也好让诸位同门能放开心神进行问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五蕴真人,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那端坐于掌门宝座的”

天问祖师”幻璃,语气不卑不亢:“祖师是为弟子主持公道才举办这问心仪式,既然如此,请祖师先为我问心,您意下如何?”

高台之上。

幻璃用那双变化出来的大小眼睛看着馀慎行。

她倒是没料到,之前还主动帮仇人求情的馀慎行,今日竟会恨不得将曾文宇送到问心阵法上。

是开窍了?

这数日来,幻璃都没空去管馀慎行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在问心仪式开始准备时,馀慎行就已经没有用处了。

在她的计划里,擒贼先擒王,控制住五蕴真人这个掌门自然是这一局的关键。但既然这小鱼饵自己跳了出来,甚至还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她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她这个“祖师”不够通情达理了。

更何况,在她眼里,这也不过是先吃哪一口的区别罢了。

幻璃点头道:“既然你如此迫切想证明清白,那便依你。五蕴,你且退后,让这小娃娃先来。今日便让大家都来看看,到底是馀慎行在胡乱攀咬,还是某些人当真恶贯满盈。”

站在一旁的曾文宇,此刻正垂手侍立在阵法边缘。

听到这话,他连忙低下头,看起来是心虚,实则是在暗笑。

在他看来,馀慎行这就是在自寻死路。

这阵法早已被他在暗中动了手脚,变成了只进不出的迷魂阵。只要馀慎行一进去,便会如他一样,彻底沦为祖师爷手中的傀儡。到时候,真假黑白还有什么意义?

还不是祖师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曾文宇只希望快点结束,到时候云麓仙宗便能真正“上下一心”,再也不会有任何矛盾。

五蕴真人见“祖师”发话,虽心中仍有顾虑,但也无法违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馀慎行,低声叮嘱道:“你————多加小心。”

馀慎行点了点头:“弟子省得。”

说罢,他不再尤豫。

双手猛地一推轮椅,木轮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急促的摩擦声,载着他整个人冲入了那道通天彻地的绚烂光柱之中。

“嗡——”

就在馀慎行入阵的瞬间,四周原本平静流转的符文骤然光芒大盛,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游走。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馀慎行的全身。

没有预想中的神魂撕裂之痛,也没有天雷滚滚的威压。

恰恰相反。

馀慎行只觉得眼前那一成不变的广场景象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

鼻尖萦绕着沁人心脾的异香,耳边原本呼啸的风声也变成了轻柔悦耳的丝竹管弦之音。

他低下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站了起来。

那两条早已萎缩、毫无知觉的双腿,此刻充满了力量。脚下的触感坚实而有力,仿佛从未受过伤,从未坐过那张将他禁锢了多年的轮椅。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包裹了他的神魂。

“慎行,既然腿好了,那便不要再因过往之事挂怀。”

一个温和慈爱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馀慎行猛地抬头,只见前方花树之下,师父阳朔真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而站在师父身旁的,竟然是曾文宇。

此时的曾文宇早已没了那种阴鸷算计的神色,反而满脸愧疚,对着他深深一揖:“师弟,从前都是师兄糊涂,争那一口闲气。如今你也痊愈了,咱们师兄弟联手,定能振兴宗门。”

美好的画面,真挚的道歉,健康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馀慎行在无数个深夜里梦寐以求的场景。

这般温柔的幻境,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它不摧毁你的肉体,而是要软化你的意志,让你在这虚假的幸福中彻底沉沦,忘记警剔,忘记反抗,最终乖乖地敞开神魂的大门,任由那奴役的印记长驱直入。

“叩问本心,顺应天道。归顺————便是解脱。”

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浩大声音在他脑海深处不断回响,如同母亲的呢喃,催促着他放下所有的戒备。

馀慎行的眼神开始出现了一瞬的迷离。

在这极度的舒适中,他试着紧握拳头,想用指甲刺入掌心,让自己保留一丝清明。

“假的。”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他的双腿乃是因为天赋神通的反噬而断,这是天道法则的代价,除非他废了自己的神通,否则绝无恢复的可能。

这看似完美的仙境,本质上不过是虚幻。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知道,能力挽狂澜的好兄弟陈业已经到了云麓仙宗。

他不需要破阵,也不需要战胜这真仙布下的幻境,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拖。

只要象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如果在这里,哪怕神魂被消磨,哪怕意志被侵蚀,只要能拖到陈业出手的那一刻,一切便都有转机。

“坚持住————”

馀慎行死死咬着牙关,他在识海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准备迎接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狂风暴雨般的精神冲击。

只要坚持一阵,掌门就不会落入圈套,自己的师门长辈,诸位师兄弟,都可以摆脱被控制的命运。

云麓仙宗的安危就落在自己身上。

馀慎行已经做好了准备,鼓足了干劲,哪怕是千刀万剐,他也可以咬牙撑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就在馀慎行想要对抗幻境时,眼前的一切都消散了。

就象是做了一场极短的梦被人猛然摇醒,眼前的花海、师父、甚至那个满脸愧疚的曾文宇,都在瞬间破碎成无数光点。

那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无力感—一他又坐回了那张轮椅之上。

馀慎行又回到了广场之上。

馀慎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听到高台之上,那位天问道人正威严地向着四周宣告:“诸位都看清楚了。问心阵法毫无波动,亦无黑气滋生。馀慎行此前所言所行,皆发自本心,并无虚假。他之前在山门前的种种指控,确实是遭了小人陷害,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番话语顺着阵法的扩音效果,清淅地传入在场数千名弟子的耳中。

馀慎行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

不对劲。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要借着神魂震荡的时机,植入那操控人心的封印吗?不是说要将所有入阵之人都变成傀儡吗?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殊死抵抗的准备,甚至在那幻境中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怎么就莫明其妙地“过关”了?

所谓问心,有人问了吗?

自己回答了吗?

馀慎行心中惊疑不定,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之上天问祖师,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然而,那位“祖师”却连眼角的馀光都没有施舍给他半分,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之力便推着馀慎行的轮椅,将他送出了阵法之外。

“下一个,曾文宇。”

幻璃的声音淡漠而疏离。

馀慎行刚一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了人群的最前列。

而此时,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曾文宇,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尚未平息的光柱之中。

馀慎行不得不咽下了喉咙里的话,目光死死地盯着阵法中的曾文宇。

这魔头究竟在演什么戏?曾文宇明明早就被她控制了,现在让他进去,难道还能问出什么花来?

只见曾文宇步入阵中,那绚烂的光柱再次升腾而起。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高台上的天问祖师便直接开口发问,声音清越,响彻广场:“曾文宇,我且问你,你可曾因私怨,命人在宗门内散播谣言,迫害同门师弟馀慎行?”

阵法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文宇身上。

曾文宇面色平静,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尤豫地朗声回答:“确有其事。

此事乃是弟子一人所为,只因我记恨馀师弟之前在雪山与那种种争吵,后来我得势练出法力,心中那口恶气难平,便命人在门中散播谣言,意图让他在门中孤立无援,再无立足之地,以此来羞辱他。”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之声。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有猜测,但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前途无量的“未来掌门”,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那阴暗狭隘的心思。

馀慎行在台下听着,眉头却越皱越深。

承认了?

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台上的幻璃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那你可有勾结魔门,意图残害同门,出卖宗门利益之事?”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也是之前那个“魔门奸细”罪名的内核。

曾文宇抬起头,目光澄澈,断然摇头道:“从未有过!弟子生于云麓仙宗,长于云麓仙宗,自幼受师门恩养,连这云中城都不曾离开半步,如何能接触得到魔门修士?之前种种针对馀师弟的行为,皆是弟子心胸狭隘,一时糊涂,绝非受了什么外人指使,更无半点背叛宗门之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一圈圈围绕在他身边的阵法符录,忽然爆发出纯净柔和的白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与黑气。

这是问心大阵给出的最直接的判定—一此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好。”

高台之上,祖师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虽心术有亏,但好在大节无损。既然阵法已验明正身,那关于你与魔门勾结的嫌疑,今日便算是洗清了。”

这一问一答,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台下的弟子们看着那像征着“诚实”的白光,原本对曾文宇的怀疑也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位师兄虽然小肚鸡肠了些,但敢作敢当,倒也没坏到骨子里。

唯有坐在轮椅上的馀慎行,只觉得一股莫名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呆呆地看着那阵法中的白光,脑海中一片混乱。

真相————真的就是这样吗?

这问心大阵,当真就这么简单地替自己主持了公道,洗刷了冤屈?那曾文宇甚至还当众承认了迫害自己的事实?

那这一切岂不是————皆大欢喜?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自己之前那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又是为了什么?

馀慎行下意识地想要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感觉自己的思绪象是蒙上了迷雾。

那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做了什么?

馀慎行只觉得脑海一片混乱。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那个人是谁?那段记忆象是被泡了水的画卷,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痕迹。

对了,自己好象还要给人带个什么口信————

不,不对。

既然问心仪式已经证明了我的清白,证明了曾文宇没有勾结魔门,那一切不都已经解决了吗?云麓仙宗不是好好的吗?

那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馀慎行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象是丢了魂一样。

藏于面具之下的幻璃冷冷一笑,幻术从来不是强行洗脑,这样只会引来强烈的抗拒。

真正的幻术,应该是温水煮蛙。

馀慎行已然中了幻术,他越是思考,忘掉的东西就越多,到最后,便会彻底失去自我。

等到馀慎行彻底失去思考能力,新的意识就会开始重塑,最终将馀慎行扭曲成完全忠于幻璃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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